韩书俊抬起头,看到崔岷植正一脸关切的看着他。
“前辈……”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
“没事。”
崔岷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刚才那一刀,扎得漂亮。”
他甚至还开了个玩笑,“我都替那个群演感到疼。”
韩书俊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笑容在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
“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用力?”
崔岷植摇了摇头,“不,恰到好处。”
“那种时候,你演出了那种‘不得不’的感觉。”
这时候,金汉珉导演像一阵旋风般大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满意来形容了。
“书俊啊!”
他一把搂住韩书俊的肩膀,完全不在意他身上的血污和汗水会蹭到自己昂贵的导演马甲上。
“太棒了!真的太棒了!”
“不要松懈,用这种状态给我一鼓作气演完!!!”
那些刚才还对他抱有质疑的群演们,此刻看着韩书俊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他们是被真正震慑到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是任何演技都无法伪装的。
这个年轻人,是用真本事征服了他们。
“韩作家,厉害啊!”
“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真要杀人呢!”
“那眼神太可怕了,晚上肯定要做噩梦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夸赞着,语气里充满了最真诚的佩服。
韩书俊听着这些赞美,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那是天赋的极致运用,是现场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氛围,是群演们那份被激发出来的真实恐惧,是崔岷植前辈那座大山般强大的气场,甚至是空气中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所有的一切汇聚在一起,才成就了那个瞬间的他。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林允儿。
那个女孩正站在人群外,静静的看着他。
韩书俊对着她微微一笑。
虽然满脸血污,虽然狼狈不堪,但那个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都要真实。
林允儿也笑了。
她高高的举起手,对他比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那意思是——韩书俊,你真棒。
……
短暂的休息过后。
夜色愈发浓重,仿佛有生命般缓缓下沉,将整个片场都吞入腹中。
海风似乎变得更加狂躁了。
它呼啸着穿过营的每一道缝隙,疯狂的撕扯着那些早已破旧不堪的旌旗,发出猎猎作响的悲鸣。
那声音,像是无数战死沙场的冤魂在哭泣,又像是大海在为即将到来的屠戮奏响序曲。
整个军营的气氛,并未因为刚才的血腥镇压而有所缓解,反而因为夜的深沉而变得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
大帐内。
烛火在狂风的侵扰下剧烈摇曳,忽明忽灭,将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如同鬼魅在墙壁上狂舞。
崔岷植饰演的李舜臣,正伏在简陋的木案上,凝视着那张早已烂熟于心的海图。
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邃的“川”字。
突然!
一道布帛撕裂的“呲啦”声,如同毒蛇吐信,混杂在狂乱的风声中。
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帐篷厚实的帆布被人从外面用利刃无声的划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冷风如鬼魅般瞬间灌入,烛火猛的一暗,几乎要熄灭。
就在这光影交错、明暗不定的一刹那!
一道黑影,如同从夜色中凝结出的实体,鬼魅般钻了进来!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那名杀手手中的利刃在微弱的烛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寒芒,如同死神的獠牙,直刺李舜臣毫无防备的后心!
杀气,瞬间填满了整个营帐!
“父亲小心!”
饰演李舜臣儿子的年轻演员反应极快,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大喊,拔剑冲了上去!
帐外的亲卫们听到了这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纷纷怒吼着涌入!
狭小的空间内,瞬间刀光剑影,金铁交鸣,温热的鲜血如同泼墨般肆意飞溅!
但这名杀手显然是个绝顶高手,更是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
他的眼里没有那些拼死阻拦的亲卫,甚至没有自己那随时可能被洞穿的身体。
他的目标只剩下那个坐在案前的老人。
他硬生生用肩膀扛住了亲卫势大力沉的一刀,但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一脚狠狠的踹飞了李舜臣的儿子,身形诡异的一扭,如同滑腻的泥鳅,摆脱了所有亲卫的纠缠。
带着必杀的一剑,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冲向了老人!
“死吧!李舜臣!”
这一声暴喝,如同晴空中的一道惊雷,充满了怨毒与决绝!
剑尖距离李舜臣的心脏,只有不到一寸!
那一刻,监视器后的金汉珉猛的攥紧了拳。
现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能听到利刃入肉的恐怖声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
一道身影,再一次毫无预兆、却又毫不犹豫狠狠的撞入了画面!
还是那个无名士兵!
他就像是李舜臣的一道影子,一道从最深沉的绝望中诞生的守护之魂,永远在最危险的时候,从黑暗中冲出来!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躲避的意图。
他甚至连手中的刀都来不及拔出。
他就那样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血肉之躯,硬生生的迎向了那柄携带着雷霆之势的必杀之剑!
刺啦——
那是锋利的金属高速穿透皮肉、撕裂筋膜、刺破内脏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令人牙酸,令人胆寒!
长剑深深的刺穿了韩书俊的胸膛。
冰冷的剑尖从他的后背透出,温热的血溅开。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那早已破烂不堪的铠甲,如同盛开的死亡之花,顺着破烂的铁片滴滴答答的落在泥泞的地上。
但韩书俊没有倒下。
他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可他半步不退,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的钉在原地。
他一把抓住了那柄刺穿自己身体的长剑!
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淋漓,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十指如钩,死死的扣住剑刃,越抓越紧,越抓越紧!
那名饰演杀手的武行演员彻底愣住了。
他是专业的动作演员,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惯了各种假的“流血”场面。
但此刻,当他对上韩书俊那双眼睛时,他感到了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一股让他连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惧。
那不是在演戏。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疼痛的感知。
只有一种野兽护食般的凶狠,一种要把胆敢侵犯自己领地的入侵者撕成碎片的疯狂!
韩书俊死死的盯着杀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啊!!!”
他一声怒吼,顶着那个杀手,顶着那柄还插在自己胸膛里的长剑!
一步,一步的向外推去!
每一步,都在泥泞的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每一步,都在疯狂的燃烧着他那所剩无几的生命!
杀手竟然被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他在韩书俊的眼睛里看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那是信念!
一种为了守护某样东西,可以把自己碾碎成尘埃、化为焦土的信念!
这种信念,让韩书俊这具早已濒临极限的单薄躯体,爆发出了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力量!
“滚……出去!”
“别脏了……将军的大帐!”
韩书俊嘴里喷出血沫,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嘶吼。
砰!
两人一同重重的摔出了帐外,滚落在了冰冷泥泞的土地上。
杀手被这股疯狂的气势彻底震慑,手中的剑脱手而出。
他看着那个即使倒在地上,依然像一条疯狗般,伸出手臂试图去抓他脚踝的士兵,一时竟忘了补刀。
就在这时,周围反应过来的士兵一拥而上,乱刀齐下,瞬间将杀手砍成了肉泥。
混乱平息了。
只有风还在吹,火还在烧。
而韩书俊,他跪在地上。
胸口插着那柄长剑,鲜血像关不住的泉水一样,止不住的向外汩汩涌出。
他的生命在飞速流逝,视线开始模糊,原本清晰的世界变成了一块块斑驳晃动的色块。
但他依然强撑着。
用尽了最后一丝意志力,硬是不让自己倒下。
因为他知道,他还有一个使命没有完成。
帐帘被猛的掀开,崔岷植大步走了出来。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戏骨,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是真实的错愕与震撼。
他看着那个跪在血泊中的背影,那个瘦削、单薄,却又像一堵墙一样,替他挡住了所有死亡与黑暗的背影。
崔岷植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是在演。
他是真的被震住了。
他能感觉到,韩书俊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苍凉与不甘。
“孩子……”
崔岷植声音有些颤抖,他伸出手,想要去扶他,想要去堵住那个不断流血的致命伤口。
韩书俊却摇了摇头。
那张满是血污和泥土的脸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英俊。
但此刻,他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凄惨,破碎,却又坚定得令人心碎。
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
但他依然死死的盯着远方,盯着那个他魂牵梦绕却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将……将军……”
他的声音像风中残烛,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在这一片死寂的片场里,却又如此清晰的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仅是李舜臣,更是传进了在场每一个群演,每一个工作人员,甚至是站在监视器后的导演心里。
“破釜沉舟……未必是……死路……”
他急促的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大量的血沫从嘴角涌出。
他朝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了过去。
那是……家的方向。
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我……等着您……”
他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却什么也没抓到。
只有冰冷的夜风,无情的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带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
“回家……”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大山,狠狠的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说完这句话,韩书俊的手臂无力的垂下,重重的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血花。
他的人,却没有倒下。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昂着头,挺着胸,像一尊在烈火中铸就的永恒雕塑,用他那早已冰冷的躯体,守望着那个遥不可及的家乡。
海风吹过他的发梢,带走了他最后的一丝体温。
但他留下的那团不灭的火,却在这一刻点燃了整个军营,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灵魂。
……
这一刻。
许多群演都忍不住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背偷偷抹起了眼泪。
太惨烈了,太悲壮了。
那个无名士兵的死,不仅仅是一个角色的谢幕。
更像是某种信念的崩塌和重生。
他们在这一刻,真的相信了自己就是那个时代的士兵,真的感受到了那种痛失战友的悲愤,和那种想要活下去、想要回家的强烈渴望。
崔岷植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着眼前这个“死去”的年轻人,眼眶微红。
那句“带我们回家”,喊得他这个见惯了生离死别的老戏骨都心头一颤。
那种原本只是演出来的悲伤,此刻变成了一种真实的共鸣,将所有人都连成了一体。
监视器前。
原本应该喊停的金汉珉却没有拿起对讲机,他沉默了片刻。
直接用嘶哑的嗓子吼了出来!!!
“好!!!”
“太TM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