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师在调试着巨大的探照灯,试图模拟出那种惨白而凄凉的月光。
道具组在往地上泼洒着更多的“血水”,让泥土变得更加泥泞不堪。
演员们也在各自调整着状态,或是闭目养神,或是低声对词。
所有人都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似乎已经忘记了那个刚刚进去化妆的新人。
直到……
化妆棚的门帘,被一只布满污垢的手,缓缓掀开。
“沙沙——”
紧接着。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片场外围的嘈杂。
那脚步声很慢,很拖沓。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了众人的心尖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下意识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转头望去。
然后。
整个片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海风吹过帆布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林允儿正拿着一瓶水,准备喝一口。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那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身影时。
她微微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瞳孔里,倒映着深深的震惊,以及一丝本能的恐惧。
那……
那是韩书俊吗?
那个站在不远处的男人,哪里还有半点之前温文尔雅、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此刻像一丛枯败的杂草,凌乱的散落在额前,上面还沾着枯草屑和不知名的灰尘。
那张俊朗的面庞,此刻被厚厚的油彩和泥土所覆盖。
暗红色的血浆,顺着额角蜿蜒而下,在他脸颊上凝固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像是被海风和烈日折磨了数十年。
他穿着一身破旧不堪的朝鲜水师铠甲。
那是用粗麻布和铁片拼凑而成的,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甚至还有几个明显的破洞,露出了里面沾满血污的内衬。
那一身衣服,松松垮垮的挂在他的身上。
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弯了他的脊梁。
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无力的垂在身侧。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缓缓的走过来。
没有看任何人。
也没有任何表情。
但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死气。
就像是在地狱与人间不断徘徊。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此刻。
漆黑如墨。
深不见底。
里面没有光,没有希望,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是看透了生死,经历过最惨烈的杀戮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而在那片死寂的最深处,却又隐隐跳动着一团火。
一团如同野狼般狠戾、疯狂、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复仇之火。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
“这……”
李贞贤原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坐在椅子上的。
此刻。
她却不自觉的站了起来。
那双灵动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演员为了角色扮丑、扮脏。
但大多数人,即便化了妆,依然能看出是在“演”。
他们的眼神是活的,姿态是松弛的。
可眼前这个人……
他把“韩书俊”这个人给彻底杀死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活在几百年前那个乱世里的无名士兵。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和狠劲,根本不像是在演戏。
“这真的是那个写剧本的小子?”
赵震雄原本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听到周围的动静,他不耐烦的睁开眼。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韩书俊身上时,那丝不耐烦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慢慢的坐直了身体,摸着光头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作为反派专业户,他对这种“狠”的气质最为敏感。
他能感觉到。
这个年轻人身上,带着一股子煞气。
那是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有点意思。”
他低声喃喃自语,眼神里原本的轻视和不以为然,悄然散去。
柳承龙也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韩书俊走路的姿势。
那种拖沓中带着沉重,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感觉。
不是靠模仿就能学来的。
那是真的把那种“累到极致”的感觉,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嗯?”
他在心里暗暗诧异的道了一句。
崔岷植站在金汉珉导演的身边。
他看着正一步步走入场的的韩书俊,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
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眼神,对了!”
他转头看向金汉珉,发现这位大导演的眼睛也已经亮了起来。
金汉珉盯着监视器里韩书俊的特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种破碎感……”
“这种濒临崩溃却又强撑着一口气的状态……”
“希望一会拍戏也能这么完美!”
他猛的抓起对讲机,声音都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
“各部门注意!”
“保持现在的状态!”
“别打扰他!让他保持住这个情绪!”
韩书俊并没有在意周围人投来的各种目光。
或者是惊叹,或者是恐惧,或者是佩服。
这些对他来说,此刻都毫无意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片灰暗的色调。
耳边是呼啸的海风,鼻尖是浓重的血腥味。
脑海里,是那些刚才“偷”来的画面——
老兵颤抖的手,年轻士兵惊恐的眼,还有那个被他构想出来——想要回家的执念。
他走到指定的拍摄区域。
那里是一片泥泞的空地,四周堆满了残破的木箱和兵器。
他停下脚步,没有找椅子坐,也没有找人说话。
就那样直挺挺的站在那里。
像一杆折断了却依然不肯倒下的战旗。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将自己彻底沉入那片黑暗的深渊。
夜幕,终于完全低垂。
巨大的探照灯被高高架起,几束惨白的光柱刺破了黑暗,投射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
光影交错间,整个营地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海风变得更加猛烈了。
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咸腥味,呼啸着穿过这片临时搭建的营地,发出呜呜的怪叫声。
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奏响挽歌。
无数身穿破旧铠甲的群演,开始在场务的指挥下入场。
他们像一群受惊的蚂蚁,在营地里漫无目的的攒动。
窃窃私语声,兵器碰撞声,压抑的咳嗽声。
汇聚成最原始的“恐惧”洪流。
在这股洪流中。
韩书俊就像是一块沉默的礁石。
任凭周围如何喧嚣混乱,他都纹丝不动。
他在积蓄。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爆发的瞬间。
“各部门准备!”
副导演举着大喇叭,声音嘶哑的喊道。
“全场肃静!”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就连风声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目光聚焦在那个孤独的身影上。
金汉珉坐在监视器后,戴上了耳机,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的盯着屏幕。
申元浩双手抱胸,眉头微皱,显得比自己拍戏还要紧张。
全哲洪推了推眼镜,身子前倾。
李贞贤咬着嘴唇,眼神里满是期待。
林允儿更是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的为他祈祷。
一定要成功啊。
“三!”
“二!”
“一!”
“Action!”
随着这一声令下。
一直像雕塑般静立的韩书俊。
猛的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
仿佛有一道寒光,划破了沉闷的夜空。
……
那名负责带头逃跑的士兵,名叫朴哲洙。
他在忠武路的各大剧组里摸爬滚打了整整五年。
演过路人甲,演过死尸,演过只有一句台词的小贩。
他习惯了在镜头边缘充当背景板。
习惯了在导演喊“Cut”之后立刻收起情绪,哪怕上一秒还在痛哭流涕,下一秒就能若无其事的去领盒饭。
但今天,在看到那个背影的一瞬间。
一切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蜷缩在营帐背风的阴影里。
身下的烂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那是猪血混合着海腥味发酵后的味道。
冷风像刀子一样往破损的甲胄里灌。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那杆沉重的长矛,指尖泛着惨白。
他在发抖。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为了迎合角色的生理反应。
但很快他发现,这种颤抖不受控制。
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周围太安静了,又太嘈杂了。
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像千万只冤魂在嘶吼。
身边那些群演同伴们压抑的呼吸声,还有他们眼中流露出的那种不再像是演戏的真实迷茫。
朴哲洙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摄像机不见了,导演不见了,现代文明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真的被抛弃在了几百年前那个注定要流血漂橹的夜晚。
“会死的……”
“一定会死的……”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台词。
一遍又一遍。
直到这句话不再是台词,而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恐惧咆哮。
三百三十艘战船。
那是怎样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就像黑色的海啸,足以遮蔽整个天空,将他们这十二艘随时可能散架的破船碾成齑粉。
恐惧像一只冰冷且长满鳞片的手,一点一点扼住了他的咽喉。
让他窒息,让他想要呕吐。
“跑吧……”
“跑回家去……”
“只要跑进山里,就能活下来……”
那个逃跑的念头,宛若一颗随风飘落的火星!
在一瞬间引燃了心中早已挣扎的念头,化作燎原的野火,疯狂疯长,再也无法压制。
“活下去……我只想活下去……”
朴哲洙的手指剧烈的痉挛了一下。
那杆象征着士兵最后尊严的长矛,像是有了千钧之重,再也握不住了。
“当啷——”
一声清脆且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压抑的营地里突兀的炸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在午夜敲响的丧钟,瞬间击碎了所有人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原本还在犹豫、在观望、在恐惧边缘挣扎的士兵们,眼中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那声脆响,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点燃了空气中弥漫已久的绝望。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倭寇要来了!我们要死了!”
“我不想死!我想回家!我家里还有老娘!!”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人丢盔弃甲,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无头苍蝇,又像是一股浑浊的泥石流,哭喊着,推搡着,践踏着,朝着营的出口疯狂涌去。
混乱。
崩溃。
理智荡然无存,兽性开始复苏。
整个军营在这一刻,不再是保家卫国的阵地,而是一座彻底沦陷的人间地狱。
而就在这混乱的最中心,在这片嘈杂与哭嚎的漩涡眼里。
一道巍峨如山岳般的身影,缓缓从主帐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崔岷植饰演的李舜臣,身披沉重的铁甲,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沉。
海风呼啸,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那一缕缕发丝在风中狂舞,却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的脸上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能冻结血液的苍凉与痛心。
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背影,看着那些曾经在旗下宣誓要用血肉筑起长城的儿郎。
此刻,他们却变成了只会逃命、只会为了生存而互相踩踏的懦夫。
他的心在滴血,那是一种比刀割还要剧烈的痛楚。
但他不能软弱,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是这座海上长城的最后一块基石,是这个国家在风雨飘摇中最后的脊梁。
如果连他都倒下了,那身后这片江山,那千万百姓,就真的完了。
“沧浪——”
一声龙吟般的剑鸣,划破了喧嚣的夜空。
长剑出鞘。
寒光凛冽,如同一泓秋水,映照着他那双悲悯却又决绝的眼睛。
他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的走向那个带头逃跑、此刻正跌坐在泥地里的朴哲洙。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泥泞的血肉之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杀一儆百。
这是他作为统帅,在绝境中唯一能做的选择。
哪怕这个选择,是要将屠刀挥向自己的同袍,是要亲手斩断自己的手足。
朴哲洙跌坐在冰冷的泥地里,浑身颤抖如筛糠。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如同杀神般逼近的将军,整个人都瘫软了,连灵魂都在战栗。
“将军……”
“饶命……饶命啊……”
他哭喊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在地上胡乱的抓挠着,指甲抠进了泥土里,试图向后退去,狼狈得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
崔岷植走到了他的面前,高大的阴影将朴哲洙完全笼罩。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那柄剑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对准了朴哲洙的脖颈。
他的手在颤抖。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不忍,因为悲痛,因为那违背了本性的杀戮。
但他必须挥下去。
为了更多人的活,必须有人去死。
剑锋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裹挟着千钧之力,轰然斩落!
就在那柄长剑即将斩落、生死只在一线之间的千钧一发之际——
“啊!!!”
一道如同受伤野兽濒死前最后的嘶吼,猛的从侧面的人群中炸响。
那声音凄厉、沙哑,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玉石俱焚的决绝,瞬间刺破了所有的嘈杂。
紧接着。
一道满身污泥、几乎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像是一颗刚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股凛冽的腥风,狠狠的撞进了画面!
是韩书俊!
不。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作家,也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演员。
他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士兵,是这乱世中一粒卑微却又疯狂的尘埃。
他的出现,太快,太猛。
就像是一道划破永夜的黑色闪电,带着一股要把自己和敌人都焚烧殆尽的狠劲儿,义无反顾的冲入了这修罗场。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也没有任何犹豫。
他像一头疯狗一样冲到朴哲洙面前。
手中那把卷了刃的破刀,没有丝毫停顿,毫不犹豫的刺了出去!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湿润,令人牙酸。
那是刀身强行挤开肌肉骨骼的残酷声响。
朴哲洙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了脖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周围的风声、海浪声、人群的哭喊声,统统消失不见。
朴哲洙瞪大了眼睛,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同伴。
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明明只是错位拍摄,但他那一瞬间竟然真的产生了一种濒死的错觉。
他仿佛真的感觉到了刀刃刺破皮肉、穿透胸膛时的冰冷与剧痛,感觉到了生命力正随着那个破洞飞速流逝。
他缓缓抬起头。
视线穿过韩书俊那散乱如杂草般的发丝,穿过他脸上那道狰狞的血污。
直直的撞进了韩书俊的眼睛里。
轰!
那一刻。
朴哲洙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黑洞狠狠的吸了进去。
他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没有生机,没有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那里面,像是藏着尸山血海,藏着这乱世所有的绝望与不甘。
这个人……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双……
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