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片场的路上,保姆车内很安静。
皮革座椅散发着沉稳的气息,与车内那股近乎凝固的沉默交织在一起。
成东镒大概是真的累了,刚上车没多久就歪着头沉沉睡去,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为这份寂静增添了一丝充满生活气息的真实感。
申元浩则抱着手臂,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变幻的街景上,神色深沉。
韩书俊也没有打扰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脑海中却像放映机一样,不断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些画面,比任何一部他看过的电影都来得更加鲜活,也更加深刻。
他想起了金智媛。
那个眉宇间总是带着几分英气和倔强的女孩。
在即兴比试之前,她是高傲冷艳的刘Rachel,是需要人仰望的带刺玫瑰。
可当她卸下所有防备,为了角色而撒娇时,奶声奶气,可爱得让人心都快要化了。
那种反差萌,让他看到了一个演员身上所蕴含的无限可能性。
他也想起了崔岷植前辈那番关于“镜子”与“发光体”的教导。
原来,他不只是太阳。
他还是一面能够反射光芒的镜子。
“书俊。”
一直闭着眼睛的崔岷植,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韩书俊连忙转过头,坐直了身子。
“前辈,您醒了?”
崔岷植并没有睁开眼,只是依旧保持着那个舒服的姿势,淡淡地说道。
“待会儿到了片场,你可能会感觉非常真实。”
申元浩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他太清楚崔岷植口中的“真实”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道具和特效营造出来的虚假繁荣。
而是一种能将人瞬间拉回那个残酷年代,令人窒息的氛围感。
韩书俊有些疑惑,他不太明白这位前辈话里的深意。
“要是觉得不舒服,记得第一时间说出来。”
崔岷植又补充了一句。
韩书俊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不舒服?
一个片场而已,能有多不舒服?
“嗯。”
崔岷植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那个年代,是乱世。”
“乱世里,人命如草芥。”
“为了还原那种残酷和绝望,金汉珉导演在片场布置上花了很多心思。”
“甚至有些......过于真实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韩书俊。
那眼神不再像茶室里那般锐利,反而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和提点。
“演员就是要做好随时入戏和出戏的心理准备。”
“情绪被现场带着走是好事,但如果陷进去了,拔不出来,那就是灾难。”
“不要被吓到了。”
韩书俊听出了崔岷植话语中的提醒和关切,郑重地点了点头。
“前辈放心,我心理素质还行。”
他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
“不会给您丢脸的。”
崔岷植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丝期待。
“希望如此吧。”
就在韩书俊以为这个话题即将结束,崔岷植会再次闭上眼睛时。
一旁的成东镒却突然醒了过来,“嘿嘿”一笑,打破了这份略显沉重的氛围。
他那张充满了喜感的脸上堆满了褶子,像个没心没肺的邻家大叔。
“老崔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拍电影是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的苦差事一样。”
“把我们的小作家都给吓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我跟你们说,当年我拍《黄山伐》的时候,那才叫一个真实。”
成东镒一开口,那股子属于“故事大王”的烟火气就出来了。
“导演为了追求效果,让我们几十号人穿着那身又厚又重的盔甲,在大夏天里拍冲锋的戏。”
“那盔甲,死沉死沉的,还不透气,穿在身上就像个蒸笼。”
“拍一条下来,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脱下来的时候,里面的汗都能倒出半桶水来。”
他绘声绘色的描述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挥汗如雨的夏天。
“最要命的是,导演还要求我们脸上的表情要真实,要演出那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
“我的天,我都快热死了,哪还有力气悲壮啊?”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赶紧拍完,赶紧收工,赶紧找个地方喝冰镇啤酒!”
他这番大实话,引得申元浩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崔岷植虽然没笑,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也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所以啊,书俊。”
成东镒话锋一转,又将话题拉回到了韩书俊的身上。
他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待会儿到了片场,别想那么多。”
“也别把自己当成什么要去接受考验的天才。”
“你就当是去旅游的,去开开眼界。”
“闻闻那里的味道,听听那里的声音,看看那些跟你一样,为了一个镜头,要在那里待上一天的人。”
“把这些东西记在心里,比什么都强。”
他的话很朴实,没有崔岷植那般充满了哲学思辨的深度。
却像一股温暖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就流进了韩书俊的心里,抚平了他那因为即将要面对未知挑战的紧张。
申元浩也在一旁笑着补充道。
“老成说的对。”
“不过,你也别光顾着看那些群演。”
“有机会的话,多看看金汉珉导演是怎么调度现场的。”
申元浩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导演之间才会有的竞争。
“那家伙拍大场面确实有一套,虽然有时候轴了点,但对镜头的把控,确实是顶级的。”
“你作为一个编剧,多学习一下导演的思维方式,对你未来的创作也有好处。”
“你看,这还没到片场呢,一个个都开始给你上课了。”
崔岷植再次睁开眼,看着身旁这两个“好为人师”的老友,有些哭笑不得。
“一个让他看生活,一个让他看技术。”
“你们两个,是生怕这小子脑子不够用是吧?”
成东镒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总比你这个当头棒喝要强吧?”
“上来就跟人家说什么乱世,什么人命如草芥,搞得跟要去上战场一样。”
“我们这是拍电影,又不是真的去打仗。”
“心态要放松,放松懂不懂?”
崔岷植看了成东镒一眼,淡淡地说道。
“如果只是想拍出一部热热闹闹的商业片,那确实不需要想那么多。”
“但如果想拍出一部能被写进历史的史诗。”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那你就必须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相信自己正身处在那个时代。”
“相信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会死去。”
“只有演员自己相信了,观众才会相信。”
“那种发自骨髓的恐惧,是演不出来的。”
“那是被逼出来的。”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成东镒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
他知道,崔岷植说的是对的。
这也是为什么,崔岷植能成为崔岷植,而他只能是成东镒的原因。
他们对表演的追求,从根源上就不一样。
一个追求的是极致的真实,为此不惜将自己打碎,与角色融为一体。
一个追求的是生活的质感,他从不试图成为角色,而是让角色来成为他自己。
两种方式,没有高下之分,只有选择不同。
韩书俊安静地听着这番简短却又充满了机锋的对话,心中对“表演”这门艺术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原来,通往山顶的路不止一条。
崔岷植看着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他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车子继续在公路上飞驰。
随着距离片场越来越近,周围的景色也变得越来越荒凉。
原本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颠簸的土路,两旁的树木也变得稀疏起来。
空气中,似乎也开始弥漫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是……
海风的咸腥味,混合着泥土、汗水,以及某种……沉重的气息。
终于。
在一个多小时后。
保姆车缓缓驶入了一片被临时圈起来的巨大空地。
下车后,申元浩让韩书俊在一旁稍等一会,然后来到崔岷植身边,脸色变得正经起来。
他看了韩书俊一眼,压低了声音。
“哥,说点正经事。”
崔岷植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等待着申元浩的下文。
“一会儿你多点照顾书俊。”
“我怕他会在你们这些大前辈面前会紧张。”
崔岷植闻言,眉毛微微一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有了一丝波澜。
他转过头,看着申元浩,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过分紧张的老父亲。
“你啊.....”
申元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是……那是《鸣梁》啊。”
这四个字,他说的很重。
仿佛这不仅仅是一部电影的名字,更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
“那可是金汉珉导演筹备了多年的心血之作,投资巨大,阵容豪华。”
“而且拍摄进度那么紧,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烧钱。”
“你突然带个新人过去,还要让他参与那种大场面的群戏。”
“万一要是演砸了,或者因为他一个人耽误了进度……”
申元浩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担心韩书俊去了会露怯,会给崔岷植惹麻烦,甚至会影响到韩书俊自己的信心。
毕竟,那是真正的电影大制作,跟这种演技培训班的小打小闹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现场的调度、机位的配合、与其他群演的默契……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考验。
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全场的笑柄。
到时候,丢脸的不仅仅是韩书俊,更是崔岷植这个推荐人。
崔岷植听出了申元浩的担忧,却只是淡淡一笑。
“元浩啊,你刚才不是还让书俊放宽心吗,怎么下一车就变得这么紧张?”
“按我说,你还是太护犊子了。”
他悠然自得的模样,与申元浩脸上的紧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
“不把他扔进真正的风雨里去历练一番,他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成东镒也在一旁帮腔,他拍了拍申元浩的肩膀,咧嘴一笑。
“老申,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老崔看人的眼光,你还不信吗?”
“当年我刚出道的时候,在片场跑龙套,连句台词都没有,还不是天天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
“年轻人,不摔几个跟头,怎么能长大?”
他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崔岷植的目光转向韩书俊,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而且……”
“我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往剧组带的。”
“这小子身上有股劲儿。”
“那是一种对未知充满了好奇,又带着点不服输的野劲儿。”
他回想起刚才在培训室里,韩书俊在面对自己诘问时,那份虽然挫败却没有丝毫退缩的眼神。
也想起了他那句“我是编剧啊,只要以后我不断写剧本,不断拍戏,总有一天,会水到渠成的。”
那种豪横,那种自信,让他印象深刻。
“我相信,把他扔进那个全是汗水和泥土的片场,他不仅不会被吓倒。”
“反而会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一样,变得更加兴奋。”
崔岷植的评价,让申元浩心中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些。
他了解崔岷植,这个男人从不轻易夸人。
能让他说出“狼”这个字的,足以证明他对韩书俊的潜力,有着极高的期待。
“至于金导演那边……”
崔岷植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我和他也是老交情了。”
“带个有潜力的后辈过去见见世面,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的。”
“只要书俊不乱来,能有什么问题?”
申元浩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
“好吧。”
“既然哥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这个当弟弟的,自然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转过头,让韩书俊过来,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期待。
“书俊啊。”
“虽然说老话不说三遍,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住了。”
“千万别给我们丢脸。”
韩书俊看着申元浩,又看了看身旁的两位前辈。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郑重的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申PD,崔前辈,成前辈。”
“谢谢你们。”
“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成东镒看着韩书俊这副认真的模样,欣慰的笑了笑。
“这就对了嘛。”
“年轻人,就该有股子冲劲儿。”
他伸出手,重重的拍了拍韩书俊的肩膀。
“别怕犯错。”
“在这个圈子里,最怕的不是犯错,而是连犯错的机会都没有。”
韩书俊认真的点了点头。
走了一会,成东镒要去拍摄基地的另一边,与申元浩、崔岷植和韩书俊笑着道别。
他走到崔岷植的面前,说道:“老崔啊,待会别忘了帮我跟金导演问个好。”
他嘿嘿一笑,那张充满喜感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狡黠。
“就说……成东镒那老小子还在等着他那顿酒呢。”
“让他别想赖账。”
崔岷植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也难得的染上了一丝笑意。
“去吧,你的话我一定带到。”
成东镒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韩书俊。
他没有再说什么关于演技的大道理,只是像个普通的邻家大叔一样,叮嘱了一句。
“你看,今天我就玩得很开心。
说完,他便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那个背影,潇洒又带着几分市井的烟火气。
看着成东镒的身影,韩书俊心情也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
崔岷植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我们也赶紧过去吧,不然金导演那边该等急了。”
三人往拍摄基地里面走。
越是往里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咸腥味和泥土气息的味道就越是浓重。
不久后,一片用黄土和木头搭建而成的简易营地映入眼帘。
营地里,随处可见穿着破旧铠甲,脸上画着刀疤和血污的“士兵”。
他们有的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有的则靠在木桩上,闭目养神。
还有的,则在角落里,默默的擦拭着手中的兵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汗水和淡淡的血腥味。
那种压抑而又充满了肃杀之气的氛围,瞬间就将韩书俊给包裹了起来。
让他感觉自己像是真的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怎么样?”
崔岷植走到他的身边,声音很轻。
“感觉到了吗?”
韩书俊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前辈,这里也太真实了吧。”
“金汉珉导演,就是个疯子。”
崔岷植笑着说道,语气里却充满了敬佩。
“为了还原历史,他几乎是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将当年的板屋船和龟船都给重新造了出来。”
“这些群演,也都是他从全国各地找来的,很多都是退伍军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兵味儿。”
“还有你闻到的这个味道。”
他指了指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可不是什么道具血浆的味道。”
“那是真的猪血和鱼血混合在一起,泼洒在营地里的味道。”
“导演说,只有这样,才能让演员真正的感受到,什么是战争的残酷。”
韩书俊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或坐或卧,脸上涂抹着泥土和“血浆”的群演们。
他们身上的铠甲布满了划痕和锈迹,手中的长矛和佩刀也同样残破不堪。
那不是崭新的道具,那像是真正从古战场上挖出来的遗物,每一道痕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他甚至能看到一个年纪很轻的群演,正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他的嘴唇干裂,脸上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疲惫和麻木。
那一刻,韩书俊几乎要以为他不是在演戏。
他就是一个即将要被送上战场,去面对死亡的,无名小卒。
“看到了吗?”
崔岷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那个眼神,你在任何表演教科书上都学不到。”
“那是真的累,真的茫然,真的对明天不抱任何希望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金导演把他们扔在这里,不给他们手机,不让他们交谈,甚至连饭都只给最简单的饭团。”
“他就是要磨掉他们身上的那股子现代人的浮躁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