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魆魆看不清的背后,猛然响起成玄机一声怒喝:“什么东西在此鬼鬼祟祟,在我面前喊魂?”
背后台阶的拐角处,有来自成玄机的灵性光芒溢出,微微照亮了些阴气沉沉的台阶路。
因为恰好被拐角挡住视线,并不能看到身后发生了怎样的战斗。
灵光闪了几下,忽明忽暗,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金属碰撞声。
原本被灵性宝物压制、不敢接近活人的厉魂,借助这里聚集的阴气压制了灵性宝物的灵光,露出嗜血残忍的目光,开始接近并偷袭活人。
岩壁上那些人影的厮杀、吞食速度非常快。
那些东西看着拼命奔逃的许长安几人,哈哈哈地捧腹大笑,仿佛他们一早就知道故事的最后结局——没有活人能从这里跑得出去。
因为——
活人奔跑的速度,追不上它们互相残杀的速度。
轰隆!
岩壁上的数万人影被怨气撑爆,化为肉泥。随后在怨气肉泥中重生站起——这次是数十万鬼影,冷冰冰地盯着仍在不停夺路而逃的许长安三人。
那些鬼影密密麻麻地挤在岩壁上、台阶上、穹顶上,像是一锅煮沸了的黑色浓汤。它们的眼睛——如果那些空洞的眼窝能称为眼睛的话——齐刷刷地转向许长安几人,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照这样下去,这些尚搞不清真实来历的鬼影,用不了多久就会分裂成数百万甚至数千万。届时真可谓地狱空荡荡、恶鬼满人间,没人能在这么多阴魂厉魄中活下来。
许长安算是亲身体验了一回灯下黑。
随着阴气再次暴涨,眼前一片漆黑,仿佛活人坠入无尽黑暗的九幽之下。四周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尽管身上有灵光溢散,却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火把早就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而是被阴气压灭的。火焰在熄灭前最后一刻,挣扎着跳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一切都吞没了。
在这种黑暗里没头没脑地瞎跑,就如盲人过河,很容易误入危险而不自知。
这时,苗雨欣背着苗玉儿从黑暗中摸索过来。她的飞剑上的灵光已经暗淡到了极点,只能照亮脚前方寸之地。
“师父。”她低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得的一丝焦虑。
“跟上。”许长安简短地回了一句。
两人会合,继续往外跑。
这螺旋台阶路也不知到底有多长,跑了好一会儿都还没跑到头。
忽然,几人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似负了伤的粗重呼吸声。
“走在前方的可是邵前辈?”
身后传来成玄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明显的疲惫。
见成玄机脱险,邵天翼略微松了口气,脚步稍微放缓了一些。
成玄机这才谨慎小心地追上来。
此时的成玄机有些狼狈。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的什么东西的。
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大截,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肤,上面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脸上也添了几道血痕,额头上的汗水混着血水流下来,在火光——他重新点燃了一根火折子——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凄惨。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琴姑娘。
或许是因为活死人的关系,琴姑娘的衣服倒还算整洁,并不像成玄机那样狼狈。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甚至连衣袍都没有皱,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白得像纸。
八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七人。
少了一个人——少了个易容成张三身份的白木老人。
“张三呢?”邵天翼问道,声音低沉。
成玄机摇了摇头:“没跟上来。”
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没有细说,众人也没有追问。那种情况下,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其实,成玄机与琴姑娘被喊魂拖住也就几息时间,并未耽搁太久,所以才能这么快就追上许长安他们。
就在二人回来没多久——
咚——
咚——
身后台阶处再次传来沉重的蹦跳声。
这一次,比之前更近,更急,更重。每一步都像是有人用铁锤在砸台阶,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颤抖。
在这个空旷深邃的通道里,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和压抑,步步紧逼。
“快回来!”
“不要相信和尚,他才是死人!要害死大家!”
身后传来焦急的喊声,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既不像成玄机也不像邵天翼,而是一个苍老的、带着哭腔的老妇人的声音。
那声音充满了焦虑和关切,像是一个母亲在呼唤迷失的孩子。
身上血迹还未干的成玄机,面色一沉。这次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跑:“千万别回头!会被喊走魂!吊在我们身后的东西十分难缠,我们先逃出这里再说!”
他的声音急促而坚定。
“这是对方的咒术,只要不回头,它暂时奈何不了我们!”
此时大家都急于逃命,没人问成玄机跟琴姑娘他们之前回头时究竟碰见了什么。因为只要说话,就会分心,速度就慢一分。
啪嗒,啪嗒,啪嗒——
狭窄黑暗的通道里,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
七个人,七种脚步声,急促凌乱,交织在一起,又被黑暗吞没。
身后那个声音跟了他们一路。
声音焦急地一遍遍喊他们快回来,不要相信身边人。它变换着不同的音色——有时是成玄机的,有时是邵天翼的,有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有时甚至变成了许长安自己的声音。
到了后来,它就粘在背后,近在咫尺地对着你的耳朵喊。
那声音像是一根针,刺进耳膜,扎进脑海,搅动着意识。
“许长安……你回头看看我……你看看我是谁……”
那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脑勺响起的,他甚至能感觉到说话者呼出的气息——冰凉刺骨,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在这种精神摧残下,人的意志力开始动摇。
神魂浑浑噩噩,让人数次迷迷糊糊地想要回头去看身后。
邵天翼的脚步开始变得迟缓,成玄机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苗雨欣背着苗玉儿,身体也在微微摇晃。
感受着背上清虚子的体温还在快速流失,许长安心急他的安危,又被吵得太阳穴突突剧烈跳动,额头青筋暴起。
“给我闭嘴!”
许长安把清虚子丢给身边的苗雨欣,动作干脆利落。
他张弓搭箭,从箭袋中抽出一支木质箭矢。
箭杆上刻满了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这是他仅剩的几支爆裂木箭之一,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动用。
但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了身后黑暗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