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便成了蔺妙仪的主场。
她一杯接一杯地敬许长安,理由五花八门——敬许叔修为高深,敬许叔丹符双绝,敬许叔长得好看……俏脸越来越红,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水润的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说话也开始带着一丝娇憨的鼻音。
“许叔……再……再喝一杯嘛……”
她端着碗,身子微微摇晃,几乎要依偎到许长安身上。
淡淡的少女体香混合着醉仙酿的醇香,以及她发间清幽的草木气息,萦绕在许长安鼻尖。
彩色的裙摆和几缕散落的青丝,不经意间拂过许长安的手臂和衣襟。
许长安手臂轻抬,不着痕迹地扶住她有些下滑的肩膀,将她扶正坐好,语气带着一丝长辈的无奈:
“多大的人了,坐没坐相,成何体统。再喝下去,你怕是要醉倒在我这长青谷了。”
“哼!”
蔺妙仪被他扶正,不满地轻哼一声,醉眼朦胧地瞪着他,红唇微嘟,
“你……你又不是我师尊的道侣……管我坐相干嘛?再说了……你现在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比我还显小呢……长辈?你……你哪里长了?”
她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脯,挑衅似的看着许长安。
许长安被她这大胆的醉话噎了一下,板起脸道:
“我年龄比你长!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叔!”
“噗嗤……”
蔺妙仪看着他故作严肃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花枝乱颤,醉眼迷离如星,“您……您也就倚老卖老了……仗着比我多活些年头……就摆长辈架子……”
许长安看着她这副醉态可掬又带着点小叛逆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摇头道:
“就凭你这点酒量,也想灌醉我?行了,别装了,有什么话想问,直接说吧。”
蔺妙仪脸上的醉态微微一滞,迷离的眼神瞬间清亮了几分。
她运转法力,强行压下翻腾的酒意,虽然脸颊依旧酡红,但目光却变得异常认真,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许长安。
这张脸,在师父口述中,仿佛被岁月遗忘,永远定格在少年模样。
“许叔,”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尖锐,“晋升真丹后,您是不是……是不是心生嫌弃,觉得妙仪的师尊……配不上您了?”
许长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少女的目光清澈而直接,带着为师父讨个公道的执拗。
“没有。”
他放下酒杯,语气平静而肯定,“从未有过。”
“真的?”
蔺妙仪追问,显然不信,“那为何……”
“你张叔的儿子,张铁的儿子。”许长安打断她,举了个例子,“他修为停滞筑基后期多年,如今已是垂垂老矣,寿元无多。过往这一百多年,你可曾听闻我对他有过半分轻慢?可曾因他修为停滞而疏远?”
蔺妙仪一怔,皱着秀气的琼鼻,努力回想。
确实,许长安对故人之后,一直多有照拂。
当年的张铁,后来的叶凡,都受过他的恩惠。
苏一僮虽因资质所限,困于筑基后期,但许长安每次见到他,依旧以礼相待,甚至在他寿元将近时,还曾赠予延寿丹药。
若非许长安,师父蔺婷婷根本不可能筑基成功,更没机会找到流落在外的蔺氏后人,自然也就没有她蔺妙仪的今天。
可以说,她踏上仙途,许长安是间接的引路人。
“嗯……那倒也是。”
蔺妙仪不得不承认,在故人情谊上,许长安确实挑不出刺。
他念旧,重情,但也仅止于此。
“既然不嫌弃~”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您为何……为何都不愿纳师父为妾?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如果说,您对她没有任何一点好感,只是……只是将她当作泄欲的工具,那……那就当妙仪今日没问过!”
这个问题,尖锐得近乎刺耳,直指核心。
小厅内的气氛瞬间凝滞,只剩下醉仙酿的余香在空气中浮动。
许长安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温润的玉杯杯沿上轻轻摩挲。
窗外,长青谷的灵雾缓缓流淌,静谧无声。
“修仙界~”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看似波澜壮阔,实则风云变幻,杀机四伏。结丹真人,看似威风八面,寿元绵长,实则不过是刚刚迈入高阶修士的门槛。在这天地棋盘之上,你我皆不过是稍大些的棋子。”
他抬眼,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少女,看到了更遥远的血色与烽烟。
“修仙战争一起,如青阳宗之乱和金光教入侵,陨落的真丹修士,何止一个两个?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宗门倾覆,道统断绝,不过转瞬之间。如今魔道七宗陈兵楚国,其势汹汹,远超青阳宗之乱。接下来的大战,只会更加惨烈,更加可怕。元婴真君,亦有可能喋血长空,何况区区真丹?”
他顿了顿,看着蔺妙仪渐渐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唯有成就元婴,凝聚真君法相,才能真正跳出这方棋盘的束缚,掌握自身命运,拥有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庇护亲近的资格。否则,命不由我,危在旦夕,自身尚且难保,又岂敢娶妻纳妾,繁衍后代,徒增牵挂,徒惹因果?”
“修仙长生,道阻且长。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辈修士,当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儿女情长,于大道之前,不过是过眼云烟,稍纵即逝的幻梦罢了。”
许长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蔺妙仪的心头。
她俏目圆瞪,红唇微张,想要反驳,却发现任何话语在许长安描绘的残酷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修仙战争……陨落的真丹……元婴都可能陨落……
师父心心念念的情愫,在这样的大势面前,在许长安追求长生的坚定道心面前,似乎真的……微不足道。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伴随着尚未散尽的酒意,涌上蔺妙仪的心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年轻、眼神却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温和表象下,近乎冷酷的理智与对长生的极致追求。
小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醉仙酿的余香,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激烈。
窗外的灵雾,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郁,将长青谷与外界的一切喧嚣,温柔地隔绝开来。
——
云霞峰顶的晨钟穿透薄雾,悠扬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