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后。
青石府。
夜风拂过剑神像眉目间的从容。
那从容。
与记忆中那道目光。
一模一样。
周明跪倒在石像前,泣不成声。
他依然不记得赵元青是谁。
但他知道。
他刻了八年的剑,每一柄,都是刻给同一个人的。
与此同时。
三里坡上。
黑风老妖怔立当场。
枪断了。
他八年炼制的本命法器,被这猢狲三棒敲成两截。
枪芯中那道残存剑意,还自行挣脱,投向了城中那尊该死的石像!
他猛然清醒。
逃!
遁术被阵法封锁,强攻又破不开那古怪的地脉禁制。
不。
还有一条路!
他抬手,五指如爪,抓向身旁最近一头道种级熊妖。
那熊妖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黑风老妖扣住天灵。
“借你元神一用!”
黑风老妖厉喝,五指用力。
熊妖惨嚎,周身精气神宛如决堤之水,疯狂涌入黑风老妖体内。
他施展的是一门邪道禁术,燃魂遁。
燃烧随行妖众元神,换取强行撕裂虚空的一次机会。
此术一施,被燃魂者必死无疑。
但他顾不得了。
一头。
两头。
三头。
三头道种级妖众相继毙命,元神燃尽。
黑风老妖周身黑气暴涨,三花虚影近乎燃烧。
顶门冲出一道漆黑光柱,撞向阵法薄膜。
薄膜微颤。
八卦纹路晃动一下。
李晏面色如常,望向老槐树下的坤位令旗。
旗面玄黄,纹路流转。
旗纹深处,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剑痕,正缓缓亮起。
那是赵元青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剑。
孙悟空看见了。
他沉默一瞬。
然后,他微微侧身。
让开了那道视线。
如同八年前,方寸山后山,他守在野桃树下一夜。
熟透的果实落下来。
他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看着它落下。
该落的时候,自然要落。
该出的时候,自然要出。
黑风老妖第五头妖众燃尽。
他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再加一把力。
再加一头妖众,此阵或许能破。
他抬手,抓向第六头熊妖。
就在此时。
老槐树下,坤位令旗。
随之一震。
那道金色剑痕。
亮了。
是剑意。
是八年前,青石府城门前。
一个道种修士,持未成之剑,燃尽毕生修为。
斩出的那道。
名为金光裂霄的劫。
剑意无声。
无影。
无形。
它只是穿过夜色。
穿过五丈虚空。
穿过黑风老妖周身那浓郁如墨的劫气。
然后,刺入他心尖。
那颗八年未曾拔除的钉子。
被另一颗钉子。
碰了一下。
黑风老妖僵住。
他低头,望向自己心口。
那里没有血。
没有伤口。
甚至没有任何痛楚。
只是那颗钉子。
那颗他以为早已剐干净的钉子,自己动了。
它在他心尖上。
生根。
发芽。
开花。
花开八瓣。
瓣瓣是八年前,那道剑光。
瓣瓣是八年里,每一夜的恨。
瓣瓣是此刻,他望着那尊活过来的剑神像。
心底深处,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恐惧。
劫门。
洞开。
黑风老妖跪倒在三里坡上。
周身黑气疯狂外泄。
那是劫气在他体内筑巢八年。
此刻巢倾卵覆。
与他一同覆灭的。
还有随行三百妖众中,那三成早已被劫气侵蚀至深者。
一头鬼面枭尖啸,赤红双目忽然失去焦距。
它从空中坠落。
尚未落地,周身黑气散尽,化作一具干瘪尸骸。
又一头。
再一头。
七头道种级妖众,四头当场毙命。
余下三头道行较深,却也七窍渗血,跪伏于地,再无一战之力。
那元神级鬼面枭王厉啸连连,拼命压制体内暴走的劫气。
它双翼张开,护住身后残存妖众。
那是它作为首领,最后的忠诚。
但它护不住了。
劫气似瘟疫。
自黑风老妖心口那朵剑意之花,层层扩散。
扩散一圈,便有一批妖众倒下。
三里坡上,妖尸横陈。
三百妖众。
一炷香后,只剩不足百头。
皆是尚未被劫气彻底侵蚀者。
它们茫然四顾,不知为何。
明明即将屠城。
明明胜券在握。
为何王突然跪倒。
为何袍泽相继毙命。
为何那杆跟随王征战百年的黑枪,断作两截,静卧尘埃。
孙悟空收棍。
他低头,看着跪伏于地的黑风老妖。
这老妖已无半分昔日凶威。
他周身劫气散尽。
三花虚影早已崩碎。
那玄黑道袍之下,露出的是一具瘦骨嶙峋的躯体。
七年来,他被劫气日夜侵蚀。
那些看似雄浑的修为,皆是劫气堆砌而成。
此刻劫气一散。
他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