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李晏双袖一振,袍角飘动。
他立在翠云洞正厅之中,周身并无光华流转,也无雷霆万钧之势。
只是简单地,双手一上一下。
托天那只五指向内微弯,覆地的则虚虚扣拢,把虚空都兜在掌心里。
起手式摆出来,石壁上的夜明珠随之一暗。
紧接着。
清池里,水纹向四周荡开,到了池边又倒卷回来,于池心撞出朵朵水花。
铁扇公主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她修的是罗刹功法,对天地间的阳气变化最是敏感。
方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温热气息从这道人身上透出,让阴寒之气自行收敛。
旁边,玉笛仙子不动声色地瞧着道人,心中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曾在北俱芦洲的战场遗迹中,闭关百年,自问对各种力量的感知远超同侪。
可眼前这道人摆出一个起手式,她感应不到半分法力波动。
就连一丝灵气的异常流动都捕捉不到。
可偏偏整座洞府的气机都在随之变化。
这只有一种解释。
这人道心已臻至返璞归真之境。
法力收发由心,不泄半分于外,却能让天地与之呼应。
她在族中见过的大能不在少数。
牛魔王的七十二路地煞功她也曾领教过,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更是至宝。
可没有一个人能像这道人一般,将力量收敛到这般地步。
仿若一座万丈高山,光是立在那里,便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玉笛仙子将碧玉笛搁在膝上,用袖口掩了掩微微颤动的手指。
思忖间。
李晏将托天的左手向前一递,五指从虚拢变为舒展。
看似轻飘飘的,可在场的众人都不禁觉得胸口一暖。
这一拳在《火德真篆》中有个名目,叫做心火初燃。
炎帝著此书时,开篇便说。
火生于木,祸发必克。
心生于身,道成乃安。
凡人之心,如火附薪,薪不尽则火不灭。
圣人之心,似火悬空,无薪自明。
这一式,取的便是初生之火的本真。
唰!
四壁的夜明珠为之一亮。
原本被吸走的光芒尽数返还,且更亮了三分。
那些光芒聚在一处,在李晏身前化作一朵拳头大小的赤红莲花。
花瓣层叠,栩栩如生,悬浮在半空中悠悠旋转。
红孩儿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修炼了数百年,喷出来的火能焚山煮海。
自问对火焰的掌控已臻化境。
可眼前这一拳打出的火劲,他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什么火。
这感觉颇为奇异。
明明他舒服得想眯起眼睛打盹。
可又能觉出,那团光里蕴含的火劲,若是炸开来,能将整座翠云山夷为平地。
这便是收的功夫?!
将足以焚山煮海的火劲,收敛成一朵拳头大小的莲花。
还不让它泄出一丝一毫的热量伤人。
红孩儿想起自己,一口气喷出去便是漫天火海。
十成火劲倒有七八成散掉了。
以前,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毕竟,火嘛,不就是越大越猛?
可眼前这一拳告诉他,火是收得愈紧才好。
而玉笛仙子看出了一些更深的东西。
那一拳打出,是直接从心中透出。
心为炉,意为火,身为薪。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所知晓的任何一种修行法门。
罗刹族修的是血气。
佛门修的是愿力。
道门修的是真气。
可这道人使的,是直接从心意中生出力量来。
心之所向,力之所至,中间没有半分滞涩,以及一毫浪费。
是了。
心部之宫莲含华,下有童子丹元家。
道门修行讲求【心为神主】。
可真正能将心火修炼到这般地步的,她活了千年,一个也没见过。
这时,李晏右手从按江海之势翻起,五指从虚拢变为伸展,掌心向上。
火种传薪。
——火不独燃,薪不独尽。
以火传火,火火相续;以薪接薪,薪薪相承。
此乃火德生生不息之道。
只见。
悬在半空的赤红莲花随之绽放。
花瓣脱落下来,化作赤色蝴蝶。
有七八只蝴蝶落在石壁上。
那些被红孩儿方才挣扎时,烧出的焦黑痕迹,竟然飞速褪去,露出青碧石质。
更多的蝴蝶落在铁扇公主身上。
她只觉周身经脉中流淌的血气,被轻推了一把。
那些平日里运转迟滞之处,莫名顺畅了几分。
铁扇公主心中愈发震动。
她虽不知这套拳法的名目,却也能看出这一式的用意。
传的不只是火,更是火中蕴含的生机。
凡人只知火能焚毁万物,却不知火也能孕育万物。
是以,春雷一声,地火升腾,草木萌发,五谷生长,哪一样离得开火?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慧眼之中波光流转。
自灵山成道以来,佛道两家各有所长的法门,她见过的数不胜数。
老君八卦炉中的三昧真火她也曾领教过。
那是以三昧之力催发的炼魔之火,至刚至阳,霸道绝伦。
可这道人使出来的火劲,与老君的三昧真火不同。
己心为鼎,心意为薪,炼的是自身,恍若快走到了极致。
她心中渐渐浮起一个念头。
这般人物,若是在灵山,当是佛陀座下的栋梁。
于天庭,即是玉帝殿前的肱骨。
可他偏偏,一介闲云野鹤。
红孩儿目不转睛地盯着,连金箍勒紧的疼痛都忘了。
李晏手上不停,左手从托天变前推。
右手则是按海化上托。
一推一托之间,整个人的身形微微下沉。
这一式名叫重楼燃灯。
《火德真篆》云:“火性炎上,其势升腾。
然升而不降,则火浮于上,根基不稳。
降而不升,则火沉于下,光明不显。
故升降相因,上下相须,方得火德之中正。”
此刻,那朵赤红莲花的花瓣,已尽数化为蝴蝶飞散,剩下的莲心却愈发耀眼。
莲心之中,一点纯白色的火苗跳了出来,飘飘起舞。
针尖大小,却亮得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微微眯眼。
但玉笛仙子越看越是心惊。
那点火苗之中蕴含的劲力,若论精纯,已不亚于红孩儿体内的真三昧火。
可红孩儿喷一口火,便要将方圆百丈烧成白地。
这道人却能将它约束在三尺之内,让它跳起舞来。
这已不是收放自如四个字所能形容的了。
不由自主地,她看了红孩儿一眼。
后者正看得入迷,汗珠不断下淌,却浑然不觉。
只见,李晏身形一转,双拳变掌,掌心相对,像是虚抱着圆球在怀中。
那点火苗随之一颤,即向四面八方炸开。
铁扇公主本能地后退。
却见那炸开的火光,化作一层淡薄光膜,在李晏周身三尺之内流转不定。
光膜呈赤白二色,赤者如火,白者如雷。
二色交织,形成一个完整的太极图。
观音菩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认得这一式背后的法理,水火既济。
既济,坎上离下。离为火,坎为水。火在水上,便是既济。
修行人若能臻至水火既济之境,便是道行大成之兆。
可这道人使是火雷既济。
火德为离,雷德为坎,将红孩儿体内的两道血脉,在拳法中重现出来。
而且,比红孩儿体内的更为和谐。
李晏没有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
周身三尺的太极图收缩,尽数敛入双掌之中。
双掌一翻,掌心向外,五指微张。
推拉之间,双掌之间的虚空竟然隐隐扭曲了几分。
此式名,赤子无念。
乃是《火德真篆》六十四式中,承上启下的关键一式。
赤子者,婴儿也。
婴儿之心,无思无虑,无善无恶,浑然天成。
其火不焚,其雷不怒,与天地同体,与日月同辉。
修行者若能返归赤子之心,则火不为害,雷不为灾,反成护身之本。
扭曲虚空中,浮现出一个婴儿的虚影。
约莫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双目紧闭,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红孩儿浑身剧震。
那个拳头大小的赤红婴儿,与他的真三昧火有血脉相连的感应。
真三昧火在经脉中跳动得越发剧烈。
他不由抬起双手。
只见十根手指头上的火苗,变成了赤红。
这一幕,落在带着几分哀怨的眸中,毫不掩饰地化为了震惊。
玉笛仙子渐渐意识到一件极为关键的事。
这道人打出五拳,是在传法。
而且是直接用拳意的方式。
以拳传意,以意传法。
这等传法方式,比任何口诀心法都来得直接,也来得凶险。
因为传法者须将自己对法门的感悟,凝聚在拳意之中,随拳打出。
若是受法者资质不够,感悟不到,那拳意便会白白消散,传法者也将元气大伤。
所以,三界之中,敢用此等方式传法的人,无不是对受法者有着绝对的信心。
渐渐的,女仙觉得这千年的修行都白修了。
愿意无他,她所见过的大能,收徒传法,无不是藏着掖着。
恨不得将压箱底的本事带进棺材里。
可这道人,与红孩儿非亲非故。
只是见了红孩儿一面,便将一套上古失传的御火之法倾囊相授。
这已不是大度不大度的问题了。
在他眼里,法,就是用来传的。
艺,即是救人用的。
当然,铁扇公主尚且没看出来这层意思。
她只是觉得李道长这套拳打得好看,满洞异象纷呈。
心中感激之余,也觉得倍有面子。
直到,她看见表妹玉笛仙子失态地站起来。
脸色变了几变,方才意识到这位道长打的拳,恐怕比看起来的要厉害得多。
此刻。
李晏双掌一合,将那赤红婴儿的虚影合在掌中。
这招,取自混沌归元。
是以,一切阴阳变化,终归于混沌。
——火自混沌生,还归混沌去。
混沌之中,无阴无阳,无刚无柔,无生无灭。
此为火德之终极,亦为火德之本初。
双掌合拢,整座翠云洞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黑暗中,众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咚——咚——咚——
响了正好十次。
随后,夜明珠亮起。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李晏双掌之中已空无一物。
可洞中的变化却是实打实的。
石壁上,焦黑痕迹已荡然无存,清池中的水位涨了寸许。
池边不知何时多了几丛嫩绿的草儿。
更奇异的是,红孩儿站在那里,周身气息与前一刻判若两人。
体内残存的外道雾气已尽数消散。
两道血脉虽仍未能完全调和,却已不再互相撕扯。
红孩儿不由低头。
双手掌心之中,各有一团薄淡红光,时隐时现。
他试了试,想催出一缕火苗来,却发现做不到。
“这套拳法全本,方才贫道已以拳意之法传与你了。”
李晏收了拳架,“拳意在你体内,尚未与你自身血脉完全融合。
待你将六十四式拳法从头到尾练熟,自会引导真三昧火。
届时,火劲收发,便在你一念之间。”
红孩儿这才发现嗓子不知何时哑了。
用力咽了口唾沫。
“道长……您方才说……拳意?”
“拳意者,拳中之神也。”
李晏细细解释,“寻常人学拳,学的是招式。山上人学拳,学的是拳意。
招式是死的,拳意是活的。
你若能参悟透了,莫说三十六般变化,便是365路,也能信手拈来。”
红孩儿听到此处,心中豁然开朗。
紧接着,头顶的淡金光圈忽地发出一声轻响。
叮——
那声音在洞中回荡了一圈,余韵未尽,又是一声重响。
当——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过后,五个金箍竟随之脱落。
见此一幕,观音眼中现了愕然。
这五个金箍乃是般若智慧所化,又是佛祖所赠,还以她的道行加持,
便是半步大罗被套上了也休想自行挣脱,更不用说修行不过数百年的妖娃娃。
可眼前这一幕却是实打实的。
五个金箍脱落在地上,化为五缕淡金光芒,飘回她的净瓶之中。
不禁望向红孩儿。
只见这娃娃站在原地,周身并无半分异样。
若是病好了,药自然便停了。
可这娃娃的病尚在,药为何会自行停用?
慧眼微眯,观音菩萨瞧着红孩儿眉心。
那儿,黯淡的朱砂痣亮了起来,呈赤红之色。
其中,有一道五色光晕在流转。
观音菩萨心中明了。
李晏以拳意传法之时,将一道神光也传入了红孩儿体内。
这道神光取代了金箍的作用,将红孩儿体内的两道血脉暂时调和。
同时将过剩的火劲引导入红孩儿的丹田之中,化为拳意的根基。
好一个釜底抽薪!
就在此时。
红孩儿低头几步走上前,在观音菩萨莲台前,跪了下来。
众人以为他要叩谢菩萨的恩典。
却见那张小脸上满是认真之色。
说出的话让整座翠云洞都为之一静。
“多谢菩萨的救命之恩。”
“可弟子不能随菩萨去珞珈山修行。
弟子方才想通了。
这些年,拜了一个又一个师傅。
可到头来,他们都是冲着弟子体内的真三昧火来的。
那位外道师傅是,父王身边的那些方士也是。
弟子的火在弟子心里,弟子的路也该弟子自己走。
菩萨的《大日焰慧真经》自然是无上法门。
可弟子连自己的心火都还未曾收束住,又有什么资格,去修那般高深的法门?”
铁扇公主听了这番话,心中百感交集。
她本已准备答应观音菩萨。
甚至想好了往后每年去珞珈山探望儿子的行程。
可红孩儿这一番话说出来,倒比她自己开口更加稳妥。
这孩子经此一劫,像是长大了许多,说出的话,既有分寸,又有骨气。
铁扇公主顺势上前,向观音菩萨行了一礼。
“菩萨,您也瞧见了,这孩子性子倔,认准的事十个他爹都拉不回来。
妾身这个做娘的,也不好强逼。
此番让菩萨白跑一遭,是妾身的不是。
菩萨若有差遣,妾身定当效力。
只是...拜师一事,便依了这孩子罢。”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面上的神情无喜无悲。
只是眼底有一丝波光流转,转瞬即逝。
沉默了约莫三息,将净瓶收入袖中,合掌向铁扇公主还了一礼。
“阿弥陀佛。缘法如此,贫僧岂能强求。
红孩儿,你既不愿随贫僧修行,贫僧也不勉强。
只是你体内那拳意尚浅,须得好生修炼,莫要辜负了道长传法之恩。”
说这话时,语气温和。
可铁扇公主却敏锐察觉到,菩萨称呼红孩儿时用的是本名,而非徒儿二字。
这其中之差,便已是尘埃落定。
观音菩萨没有再说什么,莲台升起,洞外的祥云自行飘来,托住莲台。
临走前,视线与李晏在空中一触,微微颔首,便驾云而去。
淡金佛光穿过洞口,在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金色尾迹,久久不散。
待那道佛光彻底消失在云端,铁扇公主方才长长松了口气。
转身望向李晏,双手交叉按在胸前,躬身至膝。
这一次,是罗刹族至高的敬礼。
“道长今日救了犬子性命,又传他御火之法,还将他从那外道手中夺了回来。
此恩此德,我罗刹族满门上下,没齿不忘。”
铁扇公主这一拜,腰身弯到极处方才直起,眼中感激之情真真切切,
“道长若有所需,只管开口。
妾身在翠云山住了数百年,虽算不上什么大能,
但这山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泉,都是妾身亲手打理。
若道长不嫌弃,翠云洞往后便是道长的别院,随时可来。”
李晏笑道:“公主不必这般客气。
贫道出手,不过是看这孩子身世可怜,又被人当枪使了。
况且大圣是贫道兄弟。
既是大圣的侄子,贫道替他出几分力也是应当应分的。”
铁扇公主听到大圣二字,心中一叹,道:
“道长说到大圣,妾身惭愧得很。
那玉面狐狸的事,妾身一开始便觉得蹊跷。
只是那老牛是个犟脾气,认准的事谁都拉不回来。
此番道长等查清了假扮大圣之人,还了大圣清白。
妾身回头定要跟老牛说个明白。
他的混铁棍欠大圣一个说法,也欠道长一个人情。”
李晏摆了摆手,转向红孩儿。
红孩儿站在一旁,小脸上疲惫几分。
李晏压低身子,与他平视,旋即,伸手在头顶轻拍了两下。
掌心温热,并无半分法力波动。
却让红孩儿觉得心中乱麻,被轻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