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景,亦是阵。
“以竹入道,以阵藏势。”
温润之声响起,听不出褒贬。
他伸出一指,在虚空一点。
一点白光飞入竹林,不偏不倚,落在天枢位那根灵竹的竹节处。
“咔……”
碎裂声,在众人心神中响起。
那根灵竹的竹节处,生出一道细微裂痕。
裂痕虽小,却恰好截断了天枢位与其他六处节点的灵气流转。
七星锁灵阵,瞬间出现一丝滞涩。
墨竹脸色一白,连忙催动神念,试图调动其他竹节的灵气,修补裂痕。
但道人第二指已至。
白光落在摇光位,随之一旋。
摇光竹节处的灵气逆流,反冲阵眼。
“噗!”
墨竹闷哼一声,竹林虚影晃动,叶子纷飞,阵法已现溃散之兆。
他咬牙,双手结印,强行稳住阵势。
道人第三指落下。
落在竹林中央那片空地上。
下一刻,空地上生出一株叶脉如火的赤红小草。
草虽小,却有股灼热霸道的火行灵机,恰好克制竹木之属的生生之气。
火克木。
竹林小天地中的木行灵气,受这赤草牵引,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其汇聚。
阵法根基被动摇。
墨竹额头见汗,勉强支撑了三息,终于长叹一声,散去了竹林虚影。
“晚辈……输了。”
他起身,再度躬身,神色有些黯然,却无怨怼。
“能接我两指半,已属难得。”
道人袖袍轻拂,一点清光飞入墨竹眉心。
“此乃【乙木青灵诀】,与你竹道相合,好生参悟。”
墨竹浑身一震,眼中涌现喜色,深深一揖:
“谢前辈赐法!”
第一局,虽败犹荣。
有墨竹开头,后续弟子陆续上前。
有真传演化水火相济的炼丹小天地,被道人以土行厚德,隔断相生之法,三指破去。
有记名弟子施展自悟的风刃连环术,被道人一点白光化作柔劲,尽数吸纳消弭。
亦有洒扫弟子,以扫帚挥舞轨迹,演化出一套粗浅的除尘净地阵,
虽只撑了一指便溃,却也得了一道净心咒的赏赐。
胜者少,败者多。
但无论胜负,只要展现出的领悟真切,皆有所得。
功法残篇,术法精要,灵材丹方,修行感悟……
道人所赐,皆恰到好处,直指每个弟子当前修行关隘。
众人看得心潮起伏,既羡且敬。
李晏静观不语,心中推演每一个对弈场景。
道人所用手段,看似随意,实则是至理。
以最小之力,破最大之势。
且每次落子,皆针对对方演化天地的核心枢机。
或如生克关系,或是流转节点,亦或心神连接处。
这不仅是道行碾压,更是对势与理的理解,已达不可思议之境。
两个时辰过去。
已有几百名弟子上前,唯有一人撑过三指。
正是赵元青。
他演化出一方庚金剑域,剑气纵横,锋锐无匹,硬生生扛住道人三指点化。
虽剑域最终崩散,却得了道人一句金性不朽,可雕可琢的评价。
并赐下一枚太白精金。
赵元青持精金而退,面色虽苍白,眼中锐意却更盛。
“下一个。”
道人声音听不出丝毫疲态。
众弟子正回味方才对弈玄妙,或掂量自身所学,无人贸然上前。
便在此时。
“呼……”
一声悠长吐纳,打破沉寂。
孙悟空睁开双眼。
那双金睛之中,神光流转,似有两轮小日沉浮。
眉心祖窍内,三尺琉璃道树虚影缓缓收敛,没入体内。
周身淡金光泽随之隐去,恢复如常。
“嘿嘿……”
猢狲抓耳一笑,翻身而起,朝李晏挤挤眼:
“师兄,俺醒了!是不是该俺上场了?”
云台四周,众弟子目光齐刷刷聚来。
李晏微微颔首。
孙悟空咧嘴,一个跟斗翻至云台中央,朝道人拱手一揖:
“弟子孙悟空,请前辈指教!”
动作干脆利落,无半分拘谨。
年轻道人眸光微转,落在猢狲身上。
清光遮掩的面容下,嘴角似有一丝极淡弧度。
他未立即回应,目光却似无意般,掠过台下某处。
正是李晏所在。
那一瞥,温润平和,仿若观山间闲云,看池中静水。
然则眸光深处,星河流转之速,微微滞了一刹。
道人收回目光,复望向身前猢狲,温声道:
“你欲演何法?”
孙悟空挠挠头,金睛一转:
“俺也没啥别的本事,就会耍几手棍棒。
前辈,俺便以棍演一方斗战天地,请您指教!”
话音落下,猢狲身形微沉,右臂虚抬。
不见取棍,唯有一道金色毫光自掌心迸发,迅速拉长凝实。
化作一根长棍虚影,通体鎏金,两头箍着暗纹乌铁。
棍影凝成刹那,一股桀骜战意冲天而起,搅动云台上空清光。
“嗡!”
棍影横扫,在虚空划出一道玄奥轨迹。
轨迹所过之处,金光蔓延,演化景象。
山岳崩摧,江河倒卷;风云激荡,雷霆炸裂;百兽咆哮,万灵争锋。
更有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猿虚影,手持巨棍,仰天长啸,战意焚天。
道韵纯粹,乃是【一力破万法,一战演万变】所化。
众弟子看得心神震荡。
前排几位真传,面色凝重。
赵元青眉心的白金剑影微微震颤,似被那战意引动。
红衣女修周身赤霞起伏不定。
墨竹轻抚眉心竹影,眼中若有所思。
云台中央,道人静观棍影演化。
待那方斗战天地彻底成形,他才微微颔首:
“斗战之道,贵在一往无前,以力证心。然刚不可久,锐不可守。你且看。”
言罢,伸出一指,点向棍影天地中央,那尊巨猿虚影的眉心。
指落,无光无华。
有一点柔白涟漪,悄无声息荡开。
涟漪触及巨猿虚影,如水渗沙,顺着战意流转之势,悄然融入。
下一刻。
巨猿虚影仰天长啸的动作,缓了半拍。
周身沸腾的战意,少了几分暴烈,多了几分圆转。
而整方斗战天地的运转节奏,也随之变化。
山岳崩摧之势稍减,江河倒卷之速渐缓。
风云激荡渐趋有序,雷霆炸裂隐现韵律。
百兽咆哮声中,多了一丝畏怯迟疑。
万灵争锋之象,添了几分权衡退避。
孙悟空脸色一变。
“嘿!”
猴子低喝,金睛怒瞪,双手虚握棍影,奋力一振。
棍影暴涨,金光大放。
巨猿虚影仰天咆哮,试图挣脱那股柔劲束缚。
整方天地再度沸腾,战意重燃,更有反扑之势。
道人神色不变,第二指落下。
点在巨猿虚影手持巨棍的腕脉处。
这一指柔和。
却截断了战意由心至臂,灌注棍影的那一线流转。
“咔……”
巨猿虚影手臂一颤,棍影随之晃动。
孙悟空额头见汗,咬紧牙关,周身淡金光泽再度泛起。
眉心琉璃道树虚影隐隐浮现,枝叶舒展,将磅礴灵机注入棍影天地。
试图强行冲破束缚。
道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第三指随之点出。
落向巨猿虚影的双足之下。
指落处,柔白涟漪扩散,化作一片泥沼。
巨猿虚影双足陷入其中,再难腾挪闪转。
一身撼天动地的力量,无处倾泻。
而整方斗战天地的运转,也随之迟滞下来。
山岳江河,风云雷霆,百兽万灵……
一切躁动狂暴之象,皆被绵柔厚重的道韵化解。
三指落下。
孙悟空演化的棍影天地,虽未彻底溃散,却已失了锋芒,陷入僵持。
台下。
李晏目窍微张,心镜映照。
看清那柔白涟漪的本质。
那是至精至纯的水性道韵。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然水无常形,可柔可刚。
道人以水行柔劲,化去金行锐气,以绵长之势,克制暴烈之战。
正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无上妙法。
思忖间。
孙悟空面皮紫胀,金睛怒睁,满头棕毛根根倒竖。
体内那株琉璃道树摇颤起来。
枝叶道纹明灭不定,源源不断将灵机注入棍影天地。
试图重振山河崩摧之势。
然则道人那三点柔光,早已渗入天地的运转枢机。
巨猿眉心被柔劲化去三分锐气,腕脉处流转被截断两分战意。
足下更被泥沼困住腾挪根基。
虽未溃散,却如困兽于笼,空有撼山之力,难破绵柔之网。
“前辈……好手段!”
孙悟空咬牙,从齿缝间挤出话来。
汗珠自额头滚落。
周身淡金光泽明暗不定,显然真气消耗极大。
那年轻道人静立原地,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周身清光依旧温润。
三指出毕,便再未动作,只静观棍影天地变化。
其目光平和,不见半分得意,亦无丝毫催促,自然而然。
这般姿态,反衬得孙悟空愈发狼狈。
台下众弟子,早已看得屏息凝神。
前排真传,个个面色凝重。
赵元青眉心的白金剑影微微颤动,似推演若是自己面对这等手段,该如何破局。
墨竹抚着眉心竹影,喃喃低语:
“水行柔劲……竟能演化至此等地步,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这便是……”
未再说下去,眼中却闪过明悟。
更远处,几位气息渊深的真传也各自思量,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目露精光。
中后排的记名与洒扫弟子,虽看不清其中精微变化,却也知孙悟空陷入困局。
有与猴子相熟者,面露焦急,却又不敢出声。
云台中央。
菩提祖师静立一旁,氅衣随风轻扬,拂尘搭在臂弯,神色恬淡如常。
无人知祖师所思。
此刻,孙悟空已支撑半盏茶功夫。
棍影天地中的景象,渐趋凝滞。
巨猿虚影咆哮声弱了三分,山河崩摧之势缓了五成,雷霆炸裂之威减了七分。
唯剩一股不甘战意,仍在苦苦支撑。
猴子额头青筋暴起,忽地扭头,金睛中闪过一抹希冀:
“师尊!诸位师兄师姐!可有法儿教俺?!”
此言一出,云台四周顿时泛起细微涟漪。
众弟子面面相觑。
论道弈旧例,从未禁止旁人出言相助。
只是往日对弈者皆自重身份,极少开口求援。
今日孙悟空这般直白询问,倒也算不得违规。
只是……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菩提祖师。
祖师立于云台边缘,目光微垂。
他不语,亦无任何示意。
几位与孙悟空交好的真传,彼此交换眼神。
红衣女修朱唇微动,似欲开口,却又望向祖师。
祖师仍是不语。
她又看向那年轻道人。
道人静立如故,清光笼罩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一双眸子,正望向棍影天地,目光专注。
这态度,分明是不在意旁人是否出言相助。
红衣女修咬了咬牙,终于低声道:
“孙师弟,柔劲虽绵,必有流转节点!寻其水行气机汇聚之处,以火克之!”
猴子金睛一亮。
然而不待他动作,那年轻道人左手衣袖微微一拂。
棍影天地中,巨猿足下泥沼忽生变化。
原本均匀铺开的柔劲,化作千百道细流,在泥沼中蜿蜒流转,毫无定势。
根本寻不到所谓的汇聚之处。
红衣女修脸色一白,不再言语。
赵元青见状,沉吟片刻,也开口道:
“孙师弟,水虽克火,然火盛亦可蒸水!强催火行真意,焚尽柔劲!”
孙悟空闻言,体内琉璃道树猛颤。
枝叶间烙印的火焰道纹亮起。
灼热霸道的火行灵机涌入棍影天地。
巨猿虚影周身燃起赤红烈焰,试图将足下泥沼蒸干。
道人却只轻抬右手食指,在虚空虚虚一划。
泥沼之中,生出缕缕白气。
白气上升,遇火则凝,化作滴滴甘露,反落于烈焰之上。
“嗤嗤!”
火势非但未盛,反被甘露浇得弱了三分。
火蒸水,水化气,气凝露,露灭火。
五行相克相生。
赵元青眉头紧锁,不再多言。
墨竹轻叹一声,道:
“孙师弟,水生木,木可固土。不若以木行灵机稳固山河根基,再图破局?”
孙悟空依言而行。
琉璃道树上青翠道纹亮起,木行生生之气注入棍影天地。
山河崩摧之势稍缓,草木虚影自泥沼边缘生出,试图扎根固土。
道人这次连手指都未动。
只眸光微转,望向泥沼中某处。
下一刻,泥沼深处隐现金芒。
金芒锐利,所过之处,草木虚影尽数断裂。
金克木。
墨竹苦笑摇头。
接连三位真传出言,皆被道人随手化解。
台下众弟子看得心神摇曳,既惊叹道人手段通天,又为孙悟空焦急。
猴子此刻面色已由紫转白,周身淡金光泽黯淡大半。
棍影天地摇晃不定,溃散只在顷刻。
他金睛四顾,忽地瞥见台下静立不语的李晏,心头一动,嘶声喊道:
“师兄!李师兄!可有法儿教俺?!”
这一喊,既有七分急切,又带三分不甘。
云台四周,顿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李晏。
这位入门不过数载的记名随修。
前排真传中,有人面露讶色,有人皱眉不解。
赵元青等也望向李晏,眼神复杂。
周明在记名弟子中,握紧拳头。
而云台边缘,菩提祖师的目光,又落在李晏身上。
停留的时间,稍长了那么一瞬。
祖师唇角,掠过极淡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
李晏立于原地,灰袍整洁,神色沉静。
面对千百道目光,他只微微抬首,望向云台中央那方困顿的棍影天地。
目窍全开,心镜悬照。
巨猿眉心柔劲如水渗沙,腕脉处流转被截如堤断江,足下泥沼困顿如龙陷泽。
三处柔劲看似独立,实则隐隐勾连,构成一个绵密循环。
水行气机在其中流转不休,将孙悟空的战意,金行锐气,火行暴烈,木行生机,尽数化解吸纳,反哺自身。
越挣扎,此网越紧。
心镜之中,字迹显化。
【棍影天地,金行锐气为主,战意为魂,演化斗战之道。然刚不可久,锐不可守。】
【柔劲三处,分镇天,人,地三才之位。天位化锐气,人位截流转,地位困根基。】
【三才勾连,水行循环,已成生生不息之势。强攻一处,必受另两处反制。】
【破局关键,不在以力破柔,而在断其循环。】
李晏双目微阖。
水无常形,随圆就方。
若要破之,需寻其形与势转换之机。
水虽柔,遇寒则凝为冰,冰脆易碎。
水虽弱,汇流则成江河,江河有岸。
心镜之中,无数种破局可能逐一显现,又逐一被否定。
似乎每一种五行生克,皆在道人算计之中。
然则……
李晏想起《天弈残局》第二十七局,名曰亢龙有悔。
局中注解。
亢龙者,阳之极也。
阳极则阴生,刚极易折。
悔者,知进退也。
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孙悟空此刻,便是那亢龙。
战意冲霄,锐气逼人,此阳之极也。
然则刚极易折,故陷于柔劲困顿。
若要破局,非是再加刚猛。
而是……
“亢龙有悔。”
念及此,李晏飞速吐出四字,而后睁开眼。
台上台下,众弟子皆是一怔。
那年轻道人微微一侧。
孙悟空金睛瞪大,几欲支撑不住。
哪里还能记起什么残局。
只能道:“师兄,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