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之内,月光泼洒之地,不知何时,竟是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汉子,长发披散,身形消瘦,气色衰败,仿佛大病了一场,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旧道袍。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久卧病榻,出来透气的病人一般,没有精气神的目光投落在张凡手中的诡异黑刃之上。
“虎……虎庭之主!?”
张凡和李一山浑身汗毛乍起。
这个男人,这张面容,他们太熟悉了,不久之前,他们还在小龙虎山下,从那一丝流转气机之中,见过这位虎庭之主的真容。
他……他出关了!?
谁都知道,虎庭之主闭了生死玄关,可是谁又能想到,他居然在此时出关!?
这是成功了!?
“拜见庭主!”
就在此时,一众虎庭弟子山呼海啸般的高呼,声音颤抖,透着一丝激动和虔诚。
孟惊语死了,张虎臣的出现,却如定海神针一般,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刚刚张凡带来的恐惧和压迫,渐渐如潮水般消退。
“你还能再越一级战他吗?”李一山压低了声音道。
“我越你……”
张凡狠狠瞪了一眼,旋即看向陈寂。
“你还有后手可以摆平吗?”
“我摆你……”
陈寂斜睨一眼,将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男人。
“这东西在我手里这么多年,都不得其法……”
“看来你是有缘之人。”
张虎臣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盯着张凡手中的黑刃,自顾自地说着。
当年,白鹤观拜访虎庭,送上大礼,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这枚斩尸剑的碎片。
虎庭之法,采炼三尸而炼元神,时时都在大劫之中。
那样的劫数不可想象,如烈火焚烧,既有锻造之机,也有毁身之险。
因此,身为九器之一的斩尸剑碎片,对于虎庭之主而言,便显得极为重要,他甚至将其视为破劫之法。
这么多年,一直在参悟,在研究。
甚至于,当年白鹤观说过,这东西乃是运法所系,总有一天,会引来其他碎片。
如今,果然一语成谶。
两枚黑色铁片相融,便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甚至能够从中窥伺当年【斩尸剑】的风采。
只可惜……
“可惜啊……你们来的时间不对……”张虎臣沉声叹道。
言语至此,张虎臣目光轻抬,看向了张凡。
仅仅一眼,张凡面皮轻颤,只觉得自己的修为,自己的元神,自己的金丹……在这一眼之下,统统烟消云散。
什么天纵之资,什么天下异数……在那真正有成的顶尖高手面前,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悠悠浮云。
“师尊!”
就在此时,陈寂横身踏出,挡在了张凡的身前,朝着张虎臣深深行了一礼。
“师尊,现在你还叫我师尊!?”
张虎臣似笑非笑,饶有兴趣地看向陈寂。
“一日为师,便有授业大恩。”陈寂沉声道:“只是有时候……”
“什么?”
张虎臣见他神色犹豫,轻声问道。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好一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张虎臣轻笑道。
“当年,你拜入虎庭,原本就是交易,白鹤观给出了我拒绝不了的价钱。”
“你入门以来,我倒也没有太过上心,我知道,你的心本就不在这里。”
张虎臣说的明白,也说的坦荡。
原本陈寂能够拜入虎庭,得来这虎庭首座的大位,便只是一场交易而已。
张虎臣又何尝不是,这个年轻人安分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不安分的心。
所以,从最开始,他就没有想要好好教他,甚至于上上下下,对于陈寂的态度也多有保留。
可是……
“偏偏,你这孩子足够聪慧,也足够争气……竟然从那些旁枝末节之中,领悟了虎庭道法的精髓,能够炼髓成种……”
说到这里,张虎臣的眼睛仿佛亮了起来,看向陈寂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由衷的欣赏和感叹。
“那时候,我真的很欢喜,很开心……真心想要调教你,想在日后将虎庭交到你手里……”
说到这里,张虎臣幽幽轻叹,他的目光掠过了陈寂,看向了虎庭总坛,看向了这里的一草一木。
“那是数千年先辈前赴后继的心血,那是龙虎山昔日的荣光,前人的法,不能断在我手里……”
张虎臣的心中藏着难以言语的惋惜。
如果这样的根苗,从最开始便属于虎庭,那该多好啊!
“可惜,就像你说的……”张虎臣摇了摇头。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龙虎的道,终究是要和光同尘,落在门户之外。”张虎臣叹息道。
“师尊……除了虎庭,还有张家……”陈寂低语,似乎动了心中的柔情。
“张家是张家,虎庭是虎庭……更何况……”张虎臣摇了摇头,目光微转,看向了张凡。
“南张灭了,可是那场大劫却练就了这对父子……”
“盖世的异数,天生的仇火……”
“北张的大祸,怕是也不远了。”
张虎臣目光凝如一线,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遥远的未来,必是天地杀伐,血流成河。
南张的仇,必要北张的血来洗刷。
那一天,似乎早已注定,也无法避免。
从张灵宗活下来的那一天开始,从张凡降生的那一刻开始。
“祖天师的法脉……无敌天下数千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张虎臣一声叹息落下,这一刻,他仿佛苍老了百年。
“师尊……”
“我快死了。”张虎臣话锋一转。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虎庭弟子各个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张凡目光微颤,显现出一抹错愕。
“师尊……你……”
陈寂神色一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涌起一抹痛楚。
他看着张虎臣,眼前这位仿佛再也不是那登临道门绝巅的虎庭之主,而是一位孤独落寞的老人。
然而,他却在这位老人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捅了对方一刀。
或许,在对方眼中,这一刀根本无足轻重。
可此刻陈寂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与难受。
“我本就是时代的旧潮,藏在这里,苟延残喘罢了……”
张虎臣眼神涣散,眸子深处涌起一抹追忆之色。
八十年前,道门大劫,他本就应该留在龙虎山上。
虎庭的高手全都死了,否则,这虎庭大位又岂会落在他的手里?
正因如此,这么多年,他一直苦苦支撑,在修行,在渡劫,将这一脉传了下去。
可是到了如今……
“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无虎庭……”
张虎臣轻语,当说出这句话,他仿佛卸下了万斤重担,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前所未有的释然。
“庭主!!”
虎庭一众弟子,齐声高呼,声音悲恸莫名。
谁能想到,看似继承龙虎山荣光的虎庭,原来早已是大厦将倾!?
“今日缘灭,恰是明日缘起!”张虎臣淡淡道。
话音落下,张虎臣目光一转,看向了张凡。
“我快死了,却还有一个心愿未了。”
“嗯!?”
张凡眉头微骤,心中顿时升起了一阵不安。
嗡……
当念头刚刚升起,张虎臣的手掌却探向了张凡。
“你要逼我现身,又何须吓唬一个小娃娃!?”
就在此时,一阵淡漠的叹息声音在天地间悠悠响彻。
刹那间,张凡只觉得周身压力立时消散,张虎臣探出的手掌也缓缓落下,抬头望去……
皎皎月光下,一位老人从远处走来,一步踏出,便到了近前。
“关外众妖之王,白山黑水之主!”
张虎臣看着来人,原本黯淡的双眸之中泛起别样的异彩。
“姬……姬大爷……”张凡看着那位老人,失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