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寂张开的五指倏地收拢,像抓住一把凛冽的风。
“得讲‘逆’。”
“逆!?”
张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杯沿。
“嗯,逆。”陈寂点头。
“你看这白山黑水,大江冻了又开,开了又冻……
“草原一岁一枯荣,生得烈,死得也干脆。”
“天地间的气,在这里不是潺潺流水,是打着旋儿的野马,是憋在冻土下的地火。”
“风水格局,也得跟着这股‘逆劲’走。”
陈寂顿了顿,似乎在挑拣合适的字眼。
“关内龙脉多隐于山川形胜,蜿蜒潜行。这里的龙脉,是‘活’的,会喘气的……尤其是长白山……”
“那不是滋养人的福地,是镇物,是牢笼,锁着某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话语至此,陈寂稍稍一顿,方才沉声道:“顺为人,逆为仙。”
“正因如此,关外苦寒,历史上却有许多丹道大家,玄门高手来过……”
“这里藏着太多的秘密,三尸道人曾经于此悟道……”
“抬棺会的那些人也来过这北国之地……”
“据说,九器之中也有不少曾经在关外显露过踪迹,譬如先天印,譬如生死轮……”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陈寂所说的先天印乃是【神魔圣胎】的克星,生死轮则是【甲生癸死】的克星。
“所以,你要找的东西在关外?”张凡问道。
“不错……可是关外太大了,而且卧虎藏龙,这里隐匿的高手难以想象。”陈寂叹息道。
“虎庭之主!?”
“他算顶尖,但还不是绝顶。”陈寂凝声道。
“我听说,关外长白山秘境之中,坐镇着一头大妖,玄功莫测,妖道非凡,乃是……”
“关外群妖魁首,山海众妖之王,外头人送外号……”
“东北王!”
“这……”
张凡和李一山相视一眼,他们在关外时间不久,却未曾听说过。
“这位……”陈寂还要再说。
“咳咳咳……菜来了……”
就在此时,姬大爷端着一盆青椒皮蛋擂茄子走了过来,他站在陈寂身后,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两眼。
陈寂放下了酒杯,也不说话。
“姬大爷,菜够了,你被忙活了。”张凡赶忙招呼着。
“好,那你们慢慢吃。”
姬大爷笑着道,说到最后一个吃的时候,似乎语气重了三分,目光从陈寂的身上收了回来。
“继续说,继续说,刚刚说到哪儿了?”张凡问道。
“老妖怪,东北王……”李一山提醒道。
“对对对,那玩意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张凡好奇道。
“那什么……我们说正事……”陈寂摆了摆手。
“关外很复杂,我在这里待了两三年,终于有了眉目,我要找的那东西就在……”
“小龙虎山!?”张凡接口道。
“准确来说,就在虎庭总坛。”陈寂凝声道。
“所以,我救你们是阴差阳错,也是缘分使然……那道瞒天符可是我从孤儿院偷出来的。”
借助那道符箓,他甚至可以出入虎庭总坛。
“那现在……”张凡心头一动。
这不是巧了嘛,他们要找的东西也在虎庭总坛。
“等会儿,你要找的东西不会是个铁片吧!?”张凡忽然道。
“不是!”陈寂眸光低垂,摇了摇头。
“那就好。”张凡松了口气。
如果两人要找的是同一个东西,那乐子可就大了。
“现在有些难办啊,如果重回小龙虎山,想要从虎庭总坛偷东西出来,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李一山凝声道。
“兄弟还是过于谨慎了。”陈寂笑着道。
“这些年,我在孤儿院也没有白混,那地方对于其他人来说是龙潭虎穴,对于我们而言不是……”
“虎庭之主如今正在闭关,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筹划一番,未必没有可能。”陈寂轻笑道。
“你有把握?”张凡问道。
“哈哈哈,哪里会有十足的把握?两三成吧。”
“这……”
张凡和李一山相视一眼,两三成成功的几率,换句话说就是七八成送死的几率。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富贵险中求,这个把握已经很高了。”陈寂将一片吸饱汤汁的冻豆腐送入口中,烫得微微眯眼。
“也行吧,那……”张凡刚要说话。
“先吃饭,先吃饭。”
陈寂给自己又满上一杯,酒线拉得细长。
屋外风声紧了起来。
屋内,炭火正红,锅汤正沸,酒意正酣。
“张凡,这些年,你遇见过周易吗!?”
就在此时,陈寂晃动着酒杯,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了一位故人。
“周易……”张凡眸光微凝。
毫不夸张的说,周易是他们那间宿舍之中最特别的一位。
即便到了今天,张凡依旧这么认为。
“没有,你呢?知道他在哪儿?”张凡随口问道。
同样的问题,他也问过葛双休,问过罗森,可是他们都不知道。
周易,仿佛从人间消失了。
“两年前……我见过他,就在关外。”
陈寂的声音缓缓落下,平淡到了极点。
窗外,夜色已浓成化不开的墨。
风撕扯着窗棂,呜咽声时远时近,反将屋内的暖意衬得越发坚实。
蒸汽盘旋上升——火锅的、菜肴的、呼吸的、酒气的……
在天花板下交融成一片朦胧的穹顶。
光影在氤氲里缓慢游移,落在油腻的木桌、磨损的凳面……
这一刻,张凡微红的脸上却是流露出一丝别样的神采,他看向陈寂,再度确定道。
“两年前?关外?你遇见了周易?”
“他怎么样了?”张凡连珠炮似的问题,一股脑全都跑给了陈寂。
“两年前……”
陈寂的神色有些恍惚,似是追忆,却有恍然如梦,眸子里透着一丝恍惚,一丝敬畏。
“那时候,他在冲击天师大境!!”
屋外,风声似乎裹挟来了远山冰雪的气息,又像是黑土地下某种沉眠之物的鼾声。
和平饭店内的暖意,在这一刻的沉默与死寂中,显得格外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