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店老板掀开棉帘往后厨去了。
桌边,张凡与李一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层层波澜。
“老李,我妈……你妈……”张凡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什么你妈我妈的?我就一个妈,云妈!”李一山斜睨了一眼。
显然,他对于从小就被李玲琅抛弃的事情耿耿于怀。
“先吃饭。”
李一山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平静,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段寻常故事。
“也行吧。”
张凡点了点头,确实也没啥好说的。
上一代人的恩怨往事,他们不知道,不清楚,也很难影响到他们。
然而此刻,两人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投向墙上那张老旧照片中,看着年轻时代的张灵宗和李存思。
炉火,依旧温暖地跳动着。
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香气扑鼻的炒鸡蛋……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里,胜过任何珍馐美味。
张凡和李一山默默吃着,炉火的温度、食物的暖意,稍稍驱散了方才听闻旧事带来的心头寒意与纷乱思绪。
酒足饭饱,只剩下杯盘狼藉。
店老板递过来两把钥匙,果然是那种老旧的黄铜钥匙,柄是扁圆形,上面用红漆写着模糊的房号,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好好休息,有事叫我,我就住在最顶头的那间。”店老板招呼道。
“谢啦。”
张凡和李一山拿着钥匙,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楼。
楼下,店老板手脚麻利地收拾完碗筷桌椅,又将地面仔细打扫了一遍,连炉灰都清理干净。他检查了门窗,确认都已从内插好。
最后,他站在空荡荡的堂屋中央,每日关门前的习惯性一瞥。
紧接着,店老板走到门口墙壁处,伸手拉了一下那根垂下的、磨损得发毛的灯线。
“啪嗒。”
一声轻响,屋内唯一的、昏黄的光源熄灭了。
霎时间,整座【平安饭店】陷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唯有清冷的月光,从几扇结着霜花的玻璃窗顽强地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亮斑。
店老板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整栋小楼,仿佛沉入了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那片被月光遗忘的角落阴影里,紧挨着那面照片墙的地方,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嗡……
一道比周围黑暗更加深沉,更加凝实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缓缓地“浮现”出来。
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已经与这片阴影融为一体。
忽然,那道黑影缓缓转头,目光似乎落向了方才张凡和李一山吃饭的那张桌子。
“三十多年了……”
紧接着,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这绝对寂静的黑暗中幽幽响起,如同梦呓。
嗡……
下一刻,那道黑影缓缓抬手,一道幽幽的火光凭空燃起。
那火焰的中心,似有光影流动,仿佛禁锢着那时光的碎片。
嗡……
景象变幻,时空倒流。
同样是深山,却非此处的长白山。
山势更加险峻奇诡,林木阴翳,气息古老而压抑。
一口巨大的、布满暗绿色铜锈和模糊铭文的三足青铜鼎,矗立在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中央。
鼎前,一位青年半跪于地,元神枯萎,黑白二炁恍若干涸,浑身沐浴鲜血,赫然便是张灵宗。
“张家的人,你的【神魔圣胎】远未大成,也敢来此!?”
就在此时,一阵幽幽声响。
高高法坛之上,一道模糊的人影盘膝而坐,周身笼罩在一层似雾非雾、似光非光的氤氲之中。
“当年道门大劫之后,【龙庭】和【虎庭】便不再归属于龙虎山。”
那宏大冰冷,不蕴含任何情绪的声音,从法坛高处传来,如同天宪,字字敲击在人的元神之上。
“今日你冒犯于我,说不得,便要留下性命。”
话音落下的刹那,法坛旁边,一道身影缓缓步出。
那是一位道士,神光内蕴,气息悠长,恐怖的气象让周围的光影都随之扭曲。
他面容清癯,三绺长须,头戴混元巾,身着青色法衣,步履从容。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着一口连鞘的法刀。
刀鞘古朴,似木非木,似金非金,上面刻着云雷纹路。
道士的手,轻轻按在了刀柄之上。
“锃……”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刀鸣,陡然响起,幽幽回响,恍若天雷浩荡。
“凭此法刀,可破性命双全。”
道士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毁灭意味。
张灵宗牙关紧咬,鲜血从嘴角溢出,他试图挣扎,但那无形的禁锢和元神的重创让他连抬头都异常艰难。
死亡的阴影,如同这山谷的暮色,迅速将他吞噬。
“我替他受此一刀。”
就在此时,一阵清朗决绝的声音,如同穿云裂石,从远处的山道、林梢,急速传来,瞬间打破了这凝滞的杀局!
声音由远及近,快得不可思议!
张灵宗眉头一挑,猛地转头望去!
远处,一位青年踏山而至,眸光如剑,照朔一方,不是李存思,又是谁?
他的眼睛,比照片上更加明亮,更加锐利,此刻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死死盯着法坛上的模糊身影和那名持刀道士,目标明确——走到了张灵宗身边!
“你挡不住,快走!!”张灵宗低声嘶吼道。
“这一刀,我替他受了。”
李存思充耳不闻,竟是直接在张灵宗身边,席地盘坐。
法坛上,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氤氲之气略有波动。
持刀道士侧目,看向法坛。
法坛上,那模糊的身影,仿佛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道士收回目光,不再看张灵宗,而是转向了李存思。
他手中那口已然出鞘三分的法刀,彻底亮了出来!
刀身狭长,色如秋水,寒光流转,刀刃处似乎有细密的符文时隐时现,锁定的目标,已然更换。
“不干他的事!”
张灵宗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拼命想要站起,想要推开李存思。
“临头迎白刃,如若斩春风。”
“弹铁高歌起,横刀大漠空。”
就在此时,李存思双手结子午印,落于丹田,面色平静,朗朗声起。
那声音起初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和穿透力,在这杀气弥漫的山谷中朗朗而起。
“千山皆寂寂,万里尽匆匆。”
“忽有寒光至,长河落日红!”
那声音越来越大,如天雷滚滚,洋溢天地,似山河远阔,横绝八方。
这一刻,他的脸上无有悲喜,有无恐惧。
生死尽空,笑对白刃,胸怀万里,气贯长虹!
轰隆隆……
值此刹那,那口高悬的法刀,动了。
一记刀光落下,临了头颅,照了天地。
……
角落的阴影里,那一缕镌刻着时光印记的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
映照出的昔日光影瞬间破碎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三十多年了,张家和李家的人又来了!”
那道模糊的黑影,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一声叹息,回荡在死寂的和平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