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大日,高塔如剑。
张凡孤身一人,走进了玲珑塔。
塔内古拙朴素,青砖铺地,缝隙里滋生着干燥的苔痕。楼梯以整块整块的青石凿成,沿着塔身内壁,高深而陡峭,盘旋而上,直入那视线难以企及的昏暗塔顶,仿佛一条通往未知与至高的天梯。
“呼……”
张凡神吸了一口气,一步步走向最高层。
脚步落在石阶上,声音在空旷的塔身内回荡,旋即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收、消弭,更显寂静。
越往上,光线越是幽暗,空气仿佛都变得稠密,
同时,一股恢宏浩大的气象从塔顶渗透直下。
这种感觉,与张凡刚刚身体虚化,物我两忘,沉浸于那玄妙诸炁之中的如出一辙。
嗡……
此时此刻,张凡的神情却是变得恍惚起来。
周围的石壁、阶梯、乃至自身踏出的脚步声,都开始变得模糊疏离。
前路茫茫,似云海,如浮浪,唯有诸炁奔腾,介于有无之间。
“我的身体……”
张凡目光微凝,扶着栏杆,只觉得身体变得无比沉重,并非肉身的疲乏,仿佛有一股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伟岸力量,在压榨着他的肉身,磨砺着他的元神。
此刻,张凡如同在攀登无垠擎天,每一步都跨越了寻常空间难以衡量的距离。
刹那间,他体内那枚【紫微护命丹】残存的磅礴药力,在这外部的极致压力下,被彻底激发化开!
暖流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澎湃地冲向四肢百骸,滋养着骨血,浸润着经络。
更有一部分精纯药力,直入玄宫,如同最好的燃料与锤锻,进一步凝练着那枚刚刚突破至八转的内丹!
玄宫气海处,那枚圆陀陀、光灿灿的内丹急速旋转,表面八道玄奥无比的金纹逐一亮起,璀璨生辉,相互勾连,形成更加稳定、深邃的玄妙结构。
在这内外交攻的淬炼下,八转境界被彻底巩固,根基扎实无比,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下一转的些许门槛。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浩瀚压力与体内奔腾药力达到某种平衡,继而缓缓消退时,张凡恍惚的意识骤然一清。
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塔顶。
这里并非预想中的狭窄阁楼,反而异常空旷,光线柔和,周围弥漫着乳白色的氤氲雾霭。
“嗯?这是……”
朦胧雾气中,张凡便见身前立着一尊山石,静静伫立在那里。
那石头像是被人从某座山体上生生“扒”下来的,带着天然的粗粝与苍茫气息,如同一座沉默的丰碑,镇压着此方空间。
石面并非光滑,上面依稀有着一行以指力或某种锐器刻下的小字。
张凡心头微动,上前仔细辨认……
客枕秋涛,舟焚夜雨,碧峰曾识枯槁。
三千界外风如镞,十一年光茧作棺。
星在野,骨生寒。云涛沸处有垂竿。
忽然掷饵深穹裂,钓起光阴似倒悬。
夜潮腥,鳞甲乱,是谁还立朽礁巅?
听鲸陨落成新陆,看雪崩腾作古烟。
千年转,丹法还,虚空写尽末法禅。
残碑遗篇指妙玄,龙虎山上有神仙。
“龙虎山上有神仙……”
张凡神色恍惚,喃喃轻语,指尖划过那石刻上的文字,他当然认得出来,这是李玲珑的字迹。
一笔一划,都仿佛镌刻着岁月无声的流淌,临摹着世事无尽的沧桑,更蕴含着一股斩钉截铁、一往无前的决绝意志。
他一时怔住,心神被这熟悉的字迹牢牢吸引。
嗡……
就在此时,一阵波动传来,洋洋洒洒,透过了那重重氤氲雾霭。
张凡转头望去,透过那散开的云雾,不由心神大震。
在那最深处,竟藏着一物。
那东西的外层好似包裹着一层七彩流转的晶石外壳,内里依稀可以看见人形轮廓,犹如人类母体的胎盘,显得神秘完美。
“天生灵胎!!?”
张凡眸光凝如一线。
他当然知道,眼前此物,乃是当日【蟾宝山】的那具天生灵台,虽然还未真正出世,可是胚胎已成,造化已生,藏着惊天动地的无上潜能。
周围雾气涌动,朦胧如纱,似月凝华。
“原来藏在了这里。”张凡若有所思。
李玲珑修炼了【真空炼形】,早已入了虚空大劫。
粉碎形骸,化炁归空,若要再入真实,便有大劫,于虚实有无屏障处寂灭。
所以,李玲珑想要脱离大劫,便要寻那天生灵胎,再造肉身。
正因如此,当日蟾宝山中,三大天师汇聚,李玲珑都不惜显身,施展【真空炼形】这等无上丹法,出手争夺那枚还未真正出世的天生灵胎。
嗡……
此时,那枚胚胎并非死物,它竟在以一种极为奇异,仿佛契合着天地共振的频率,极其轻微地、规律地震荡着,如同人类深沉的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引得周围那些乳白色的雾气,随之吞吐、汇聚、融合,形成一个微妙的循环。
“这东西如果出世,那还了得?”
仅仅一枚胚胎,十步之内,张凡便感到了一丝难以莫名的压迫感。
他未曾见过真正的天生灵胎,就算是姜莱都不算,毕竟,她遭过大劫,哪怕一直都在恢复之中,却也不及全盛之时。
否则当日,在玉京江滩,张凡也不用亡命天涯。
可是,天生灵胎,只要能够出世,那便是人间绝顶,几乎是不死不灭,恐怕就算是纯阳无极,想要将其真正抹杀,也并非易事。
眼下,这枚胚胎便成了李玲珑渡劫的关键。
事实上,如今他们一家子都在渡劫。
张灵宗藏身哀牢山,苦苦寻找那枚第一圣种,一旦融合,元神便要入那近乎不死不灭的境界。
李玲珑,自然不用多说,真空炼形,一旦拥有了天生灵胎的身躯,张凡都不敢想象会强大到何种地步。
至于张凡,他的三尸大祸最为麻烦,可他也发现,每次斩杀三尸神,似乎自己都能获得不少好处,境界蜕变,难以想象。
这一家子看似都在大劫之中,可是劫数之下,却也藏着天大的机缘。
劫是杀身大祸,也是长生大药。
这句话在他们一家三口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小凡……”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带着无尽温柔与思念的轻呼声,从身后,幽幽传来。
张凡面色一颤,浑身剧震!
这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早已刻入灵魂最深处,成为午夜梦回时最不敢触碰的痛楚与渴望!
十一年!!
他已经整整十一年,未曾听过这个声音了!!
十一年前,龙虎山下,家破人亡,李玲珑死了,这声温柔的呼唤,便与母亲温暖的笑容一起,被封存在了记忆最珍贵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尘埃与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