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长河市,近郊。
夜沉如墨染,一轮黑月孤悬天际,洒下惨淡清辉。
一处偏僻的废品收购站悄无声息地匍匐在雪地上,铁皮围栏歪斜破败,如同巨兽朽坏的肋骨。
院子里,废铜烂铁堆积成山,残破的塑料、腐烂的纸质物从缝隙中溢出,侵占着每一寸土地。
院子深处那间低矮的砖房,昏黄的灯光从糊着厚厚油污的窗户里透出,在呼啸的北风中摇曳不定,如同垂死者微弱的脉搏。
“老裴,小道APP被封了,下架整顿,我没办法才找上门来。”
就在此时,一阵沉重的声音从屋内传了出来。
屋子里,老旧的火炉烧得正旺,炉膛里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关外严冬的酷寒,也为这狭小空间带来了近乎奢侈的温暖。
炉子上一只黝黑的铝壶嘴里喷吐着白色水汽,“滋滋”作响,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为这片寂静增添了一丝活气。
“就算这样,你也不该坏了规矩。”
炕上,一位独眼老者盘腿而坐,他身形干瘦,披着一件油光发亮的旧棉袄,仅剩的那只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如同经验丰富的老匠人在掂量一块璞玉,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没办法,我手上有件货急着出手。”严守信沉声道。
他裹得严严实实,厚重的棉帽压下,围巾缠绕至鼻梁,即使在室内,即使在夜晚,他脸上那副宽大的黑墨镜也未曾摘下。
裴老货沉默不语。
小道APP,不仅仅是修行界最大的资讯平台之一,暗地里,更是无数“门里门外”见不得光交易的中转站。
多少隐秘的勾当,都是在上面先“谈”妥了,才有了线下“成交”的机会。
这一封,不知搅乱了多少人的布置,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听说前些日子,关于那位”无为门主‘的帖子,涉及造谣传谣,影响极其恶劣,所以才……”严守信忍不住道。
“这次整顿,没有小半年放不出来,我总不能等半年再来跟你交易吧。”
“早踏马该整顿了。”裴老货冷笑了一声。
那帖子出来的时候,他也看到了,先是一个名不经传叫做张凡的年轻人,本来还有人将信将疑,没过两天,就连白鹤观的传人李长庚都成了无为门主。
这种给钱就能上头条的平台,就该直接封杀了。
“说吧,这回你憋到了什么宝贝?”
裴老货终于松了口,搭在膝盖上的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面前这位干的行当非同小可,乃是关外颇为神秘的憋宝人,专寻巧夺天地间的奇珍异宝。
裴老货这里,明面上是废品收购站,暗地里却是这些憋宝人“销货”的地方。
“镜花水月!”严守信唇角轻启。
仅仅一个名字,便让裴老货的眼睛亮了起来,眸光轻抬,便见对方从厚厚的大衣下取出了一方铁盒,重重地放在桌上。
严守信将铁盒打开,里面却是一白玉小碗,碗里盛着清澈的泉水,水上竟是飘着一朵洁白的莲花瓣。
只不过,那朵莲花瓣似真非真,似假非假,如同一团气流聚合而成,泛着幽幽如皎月般的光华。
“还真是镜花水月!?”裴老货忍不住道。
镜花水月,乃是江南特有的宝贝,只有在一些龙脉经过的园林荷塘之中,每逢八月十五正当时,池塘内会出现一轮完美的月亮倒影,与天上的真月交相辉映。
那轮倒影的正中心,便会开放一朵非实体的【水月莲花】,此花似真非真,似假非假,乃是龙脉造化,凝结了月华与净水灵气而成,看得见,摸不着。
这种宝贝,也只有憋宝人得手段才能“采撷”,虽然只有一瓣,却也是价值连城。
“倒是好东西。”裴老货眯着眼睛道。
镜花水月,哪怕只有一瓣,也能够滋养元神,修复伤势。
要知道,元神斗法最为凶险,伤势也最难滋养,这东西在道门之中能够卖出大价钱。
除此之外,哪怕是普通人,若是天生的傻子,智障,服用之后也能够开启灵智,甚至远超常人。
“五百万!”裴老货报出了一个价格。
“五百万!?”严守信眉头一挑,不由冷冷道:“低了吧,老裴,你不要压我的价。”
“规矩你应该知道,我转手卖多少,跟出给你的价是两码事。”
“这种宝贝如果拿到上京去,翻个五六倍都正常不过,可是在这里……”
“就五百万。”裴老货淡淡道。
“是吗?如果我不答应呢?”严守信淡淡道。
“唉……”裴老货叹了口气,幽幽道:“小严啊,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是干什么的嘛?”
“干什么?”严守信愣了一下,一时间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干电工的!”裴老货自顾自地说道。
“我年轻的时候做电工,师傅总跟我说,有活就干,没活就偷电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出狱后我才想明白,师傅可能说的是偷点懒。”裴老货叹息道。
“……”
“你什么意思?”严守信不明所以。
“我的意思是人啊,什么事情都得想清楚了,不要毛毛躁躁的……”裴老货眼皮一抬,淡淡道。
“你不答应?出了我这门,放眼关外,你看谁会花五百万收你这货。”裴老货冷笑道。
“不是没有人出的起,是没有人敢出这个价。”
空气凝滞了半晌,只有炉火噼啪与沸水之声。
严守信略一沉默,终于开口了。
“就因为你身后是无为门!?”
此言一出,裴老货那仅剩的眼睛豁然凝起,乍现的眸光透出一丝惊异与冰冷。
“裴老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窃宝当】的点子而已,【窃宝当】的背后乃是无为门……”严守信冷笑道。
窃宝当,乃是关外最大的当铺之一,关外窃宝人的宝贝超过三成都流转到了那里。
普通人不知道,在修行者之中却是颇有声名。
“听说,你还跟过十三生肖?怪不得口气这么大。“
说着话,严守信盯着裴老货,墨镜下的眸子里藏着讥诮之色。
此时,主动权仿佛落到了他的手里。
两个人的境遇掉了个。
“小严啊,我倒是小看你了,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裴老货冷冷道。
“少废话,我跟你明说了吧,这关外我是不打算待了,憋宝人的活我也不想干了,给我五千万,我立刻走人。”严守信沉声道。
“原来你是逃出来的。”裴老货恍然道。
憋宝人有自己的圈子和组织,师承分明,等级森严。
就像这【镜花水月】,哪怕只有一瓣,也不是严守信能够凭借自己一人之力得到的,必是有师兄师弟的帮衬,换了钱,回去还要按照功劳大小平分。
干这一行,也是时时凶险,将命别在了裤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