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天过去,癸字仓小院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半旧青袍,貌不惊人,下颌留着三缕清须的中年文士,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墨迹尚新的手稿,读得入神。
手稿封页上,是五个筋骨舒展的大字——《营卫生会功》。
约摸一炷香后。
薛慕华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将手稿轻轻合上,闭上眼,似乎仍在回味。
春日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整个小院笼罩在一片明晃晃的光亮里。
片刻,他睁开眼,转头看向林灵溪,眸中闪烁着见猎心喜的光芒。
“妙!当真是别开生面,自成一派!”
薛慕华激动地站起身,竟对着林灵溪这个年纪远小于他的人,郑重地拱了拱手。
“林道长,请受薛某一礼!”
“此功以医理为基,营卫二气为纲,化后天饮食精微为先天之气,补益根本,生生不息……”
薛慕华目光灼灼:“如此神功,疗伤自愈之效恐怕举世无双!”
“当日,若我有这等神功,或有幸早识道长,恐怕慕容家那位老先生的伤势,未必不能挽回!”
“道长天纵奇才,薛某佩服!”
一番发自肺腑的赞誉!
显然,这本着重于医道养生与根基培补的《营卫生会功》,深合他意。
林灵溪还了一礼,神色平静:“薛神医过誉。不过山野之作,机缘巧合而得,尚显粗陋,当不得如此盛赞。”
“粗陋?”薛慕华连连摇头,指着手稿上几处注解,“道长实在太过谦了!”
“你这功法,将足阳明胃经与手太阴肺经之气机通过中府、云门二穴隐隐勾连……”
“薛神医!”林灵溪微微抬手,打断了他兴致勃勃的探讨,看向院中那些或坐或卧、眼神空洞的孩童。
即使在这明亮的正午,那些孩子的身影上也仿佛自带了一层隔光的灰翳。
“薛神医,就算这功法确实是医家妙法,又能如何?”
“这满院孩童,我一样是无计可施!”
薛慕华闻言,竟不恼反喜,捋须哈哈大笑起来。
“林道长宅心仁厚啊!”
“想必,也唯有道长这般心性,才能于医武之道上另辟此等通幽曲径,创出这般深契生机的功法。”
“不过,道长实在多虑了。这院中孩童之症,薛某既已至此,心中自有计较。”薛慕华转头看向院中孩童,一股从容气度自然流露。
“林道长可知,人体奥秘无穷,形神本为一体。我派医术认为,高明的愈伤,需形、气、神三者同治。”
“尤其涉及神伤之时,须以精纯内力为桥,以医者自身凝练神念为引,如春风化雨,一点点去修补患者自身生机意志。”
“治神?”林灵溪眼中陡然爆出精光。
果然!
“换眼续骨”这等能在武学世界施展的匪夷所思之医术,其奥秘绝不止于精妙绝伦的缝合技术与内力运用。
必然涉及“神意”!
无论是手术后的排异反应,还是心理创伤,都只能用神意来解释。
“不错!”薛慕华捋了捋胡须。
“寻常医者,或可续筋接骨,甚至移植器官。然则,若患者心神已死,生机自绝,纵有完好眼目,亦视而不见;纵有健全肢体,亦行尸走肉。”
“而我派医术,源自庄子‘形全精复,与天为一’之理。”
“须以自身精纯神意为引,缓缓浸润安抚,唤回其破碎的自我之念与生之渴望。此非药石所能及,乃‘以神养神’之法。”
“在此过程中,不仅需要医者对内力操控精微到极致,更需医者神念清明稳固,且与患者有足够的信任,方能进行。稍有差池,反伤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