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史湘云见了林寅回来,眼神一亮,也不多想,赶忙跑了过来,挽过林寅的手,撒着娇。
“好哥哥,你可算回来了,我不想走,我不想走嘛。”
林寅深情地看着怀里的湘云,见她发鬓微乱,眼中含泪,心中疼惜。
便伸出手去,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发丝,柔声道:
“傻丫头,有我在。”
那中年男子,不动声色打量着林寅,见他隆准龙颜,剑眉星目,雄伟阔立,英雄不凡,自有一股生杀予夺的威煞之气。
依其器宇,这少年爵爷,想来并非寻常之辈。
他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捻须微笑道:
“本侯兰台寺史鼎,想必阁下便是近日名动京师的列侯府少主、刑部主事林小爵爷罢?”
林寅闻言,神色微凛,却不卑不亢,行了一个晚辈礼:
“原来是忠靖侯当面,林某眼拙了,世伯大驾光临,何不请进府里说话?”
那史鼎摆了摆手,淡淡道:
“不打扰了,本侯今日来,一则是为了接云儿回府,她长久叨扰贵府,于礼不合;二则……”
“本侯初领兰台寺大夫之职,听闻令岳林公昔日曾在这个位子上,留下了不少关于卷宗与书簿,如今令岳高升户部,本侯想将这些旧档调阅一番,以备公干。”
那王熙凤侧耳道:“林姑父升任之后,世伯便接了兰台寺大夫一职,说是要些姑父之前留下的书簿,我们妇道人家,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便拖到了现在。”
林寅闻言,执掌刑名的他,顿时便生了警惕。
这些书簿他最早也曾看过,更多是昔日一些陈年旧案背后牵连的相关官员,以及各官员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以及行止疏漏。
这个时候来要这些资料,想来是和四王八公倒台后的整肃吏治有关,
毕竟棍棒铡刀之下,轻重缓急是最难把握的,
讲政治,讲立场才是第一要义。
“东西在哪?”
“应该就在藏书楼。”
“让紫鹃去拿。”
凤姐应了一声:“我这就去说。”
待凤姐走后,林寅转身,看了看湘云那期盼的目光,便道:
“世伯稍候,若不如借一步说话?”
史鼎见两人情意绵绵,又看林寅这般回护之态,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想此刻已是十分笃定。
他毕竟是侯门之主,行事最讲究分寸与体面,便有些迟疑道:
“不妨待本侯先差人将云儿送了回去,再去长安街的长春楼说话?”
这话得体,公私兼顾,同时也是委婉的表示了自己对湘云一事的否决态度。
林寅却不接招,只道:“长春楼虽有包间,到底人多眼杂,说而未说,多有不便,不如进府,一品清茶为宜。”
林寅话里带话,史鼎便觉有趣,眯眼笑道:
“既是小爵爷盛情,那本侯便客随主便,叨扰一杯清茶了。”
林寅给了探春一个眼神,探春先进了府,将女眷都带到了内院。
林寅便将史鼎请入外书房。
待丫鬟上了君山银针,退下之后,偌大的书房,便剩下两人相对而坐。
那史鼎撇了撇茶沫:“小爵爷屏退左右,非要请本侯入府,不知有何见教?”
林寅单刀直入道:“见教不敢当,只是不知世伯要了这些书簿有何意图?”
史鼎听了这话,只是仰着脖子将这茶盏饮尽,手里的动作还停留了一会;
他这些天来听得坊间风闻,言及这吉壤之案,多么险象环生,
只以为这爵爷是个深谋老练,环环设套之人,
没曾想今日一见,竟是这般直来直去,甚至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史鼎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打起了官腔:
“我能有什么意图?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本侯新官上任,总要将前任留下的书簿和卷宗理个清楚,也好奉公守法,依律办差,免得日后出了纰漏,负了圣恩。”
林寅看着他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却道:“小侄有话不知当不当问。”
“但讲无妨。”
“这史家与贾家,本是老亲,又是秦晋之好。但自打许多年起,史家便有意无意地疏远了贾家,除了逢年过节的礼数,便鲜有深交。莫不是世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楼塌了的一天,故而早做切割?”
那史鼎不由得投来锋利的目光,只因他这话极有见地,
这也是史鼎执掌史家之后,一次重大的调整,渐渐淡出旧勋贵,另起炉灶,彻底倒向正顺帝一派。
这才得了忠靖侯的爵位。
只是,这层窗户纸从未有人捅破。
史鼎不知林寅是否有言外之意,更不知这话是否是正顺帝让他来问的。
史鼎清了清嗓子,端正坐姿道:
“小爵爷既看得通透,如今局面如此,我也不必隐瞒,确是如此。”
这史鼎又北面拱手道:
“自从靖承年间,当今圣上被立了储君,那时候我便在冷眼旁观。四王八公沉迷旧梦,妄自尊大,我觉着这天迟早要变;故而便有意疏远,这也是为了保全史家数百口的性命;后来圣上承继大位,我有幸封了爵,便更是坚定了这份忠君之心。”
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忠肝义胆,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林寅不为所动,反而冷冷一笑,却是诛心一问。
“世伯此言,只怕未尽其实。史老太君毕竟还在,她是贾家和史家的纽带,也是您的亲姑母,而那保龄侯史鼐世伯,远在闽浙,至今也没有个明确的表态。”
“您这般一边在京中向圣上表忠心,一边又留着老太君和鼐世伯这两条线不断;说好听点,这叫审时度势;说难听些,不免有首鼠两端之嫌!”
这史鼎眼神头一次充满了杀气,冷冷道:“小爵爷,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面对这侯爷的威压,林寅只摆了摆手,淡然道:
“世伯不必紧张,小侄方才说了,这只是我的看法,并非圣上的意思。”
林寅话锋一转道:
“世伯可曾想过,这一次吉壤案后,朝廷要整饬吏治,六部九卿之中,究竟空出了多少实缺?”
“兰台寺大夫,位高权重,乃是风宪之首;为甚么这么多位置空缺,圣上非选了世伯做这兰台寺大夫?论学问,那诸子监的法家博士哪个不合适?论资历,三法司难道就没有其余人选?”
这史鼎被这一连串的发问问住了。
他眼中的杀气渐渐收去,冷静下来,思忖道:
“我原先便是兰台寺丞,令岳不在京之时,也多是我代掌兰台寺之事。如今令岳高升,我顺位接任,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林寅摇了摇头道:“这话对也不对。”
“理是顺的,但若是能成章,其中自然另有文章。”
史鼎看着林寅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
“你是说……”
“世伯,是谁让你来拿这些昔日的书簿的呢?”
史鼎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
“每一任兰台寺大夫,都会有专门的书簿和卷宗,记录了各种百官行止与监察要略;我们兰台寺虽不比锦衣卫,但也是圣上耳目喉舌所在,这交接旧档,乃是祖宗规矩,代代相传的……”
说到一半,史鼎的声音便自己低了下去。
林寅看着他,缓缓道:
“所以世伯便认为,这里面或许藏着甚么线索或者旧案,亦或是不得触碰的关系;但其实这些,世伯久理兰台寺,虽然未必尽知,但也该猜个大差不差。”
“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为何圣上还要多此一举,让世伯来取?”
“依小侄之见,圣上有意让世伯接了这兰台寺大夫的位置,又默许您来敝府调取这兰台书簿,想来并不是简单为了断理这四王八公的余波之事的。”
那史鼎有所顿悟,看向林寅的眼光更有不同,带着几分敬佩之意,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说,圣上有意让我们接触……”
林寅微微一笑:“这是其一。”
那史鼎却问道:“那其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