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皇帝富有天下,钱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数字。
但颜面一事,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哪怕钱追回来了,但是没了体面,还是会被治罪,否则便无法给太上皇交代。
“仁守兄所言极是,修吉壤一事,其中肥水甚厚,不知多少双手牵涉其中。其中有些人,莫说是你,就算是愚兄我,也未必得罪的起。
能查的一定要查,查个水落石出!一定要给圣上一个交代。至于不能查的,贤弟,你记住‘行乎所当行,止乎不可不止’。”
林寅听罢,也陷入沉思,之前不过只是开凿了一条冰河,就被调离了位置。
而这吉壤对于那些权贵之性命攸关,千百倍于四水亭。
“明白。”
这贾雨村如何不知其中干系重大?
只是自己不过得贵人提携,方有今日权势,若作细究,实则并无根基,谁也得罪不起。
而这林寅年轻有为,深知进退,又有列侯府、荣国府、通政司、诸子监等多方势力撑腰。
自己只有与他彻底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才能在这场政治风暴面前,得以保全。
念及于此,他更是紧紧握住林寅的手,恳切道:
“仁守兄,这吉壤之事,落在咱们直隶司,便是职责所在,无法推辞,你我都是明白人,咱们必须同舟共济才是。”
“司尊直言便是。”
“且不说贤弟正是刑部主事,就说这修吉壤的钱,也是林公在两淮呕心沥血所得,本是用来为君父尽忠尽孝的,如今却成了某些硕鼠口中的肥肉,若是旁人去查,或许还会有所顾忌;但由你去查,这叫子承父志,天经地义。谁敢说个不字?”
林寅听罢,真是大义凛然,不由得深吸一口凉气。
只是林寅这一路以来,所发生的各种遭遇,总与这吉壤脱不开关系,这份好奇心驱使着他更想了解真相。
“司尊,只是在下区区一介见习主事,何德何能,让那些元凶巨恶低头?”
这贾雨村早有准备,忙从身后的桌案上取来一面刑部火牌,放在林寅手中,笑道:
“仁守兄勿忧,我已向尚书大人请了令,即刻起,你便管着直隶司的提刑之事,凡五品以下官员及皇商、杂役等,若有阻挠办案、销毁证据者,许你先斩后奏,即刻锁拿,无需请示。”
“至于五品以上的大员,你只管封存证据,把人请回衙门,剩下的压力,愚兄替你顶着!”
林寅听罢,看着这火牌,心中一时不知悲喜。
看来这是一个烫手山芋,而放眼整个刑部,只有自己是最适合挑头的人选。
仅仅只是安排了一个职位,整个形势、人心、利益,就逼得他变成了一把刀,身不由己。
只有人事权和军权,才是真正的大权。
“行,我知道了,多谢司尊信任。”
“仁守兄,你是个知进退的,这次吉壤大案,与往常不同,咱们要的是一个说法,而不是一个真假;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司尊放心,我心里有数。”
贾雨村面露笑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
“兰台寺和大理寺的人,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一个是兰台寺御史韩铁山,出了名的又臭又硬,你要小心应对;一个是大理寺寺正陈子安,精通律条又懂营造,是个技术行家。”
“行,我知道了。”
林寅的本意是,与贾雨村只保持事务上的联系,避免过多人情往来;
但这世间太多的事,不过形势使然,不由自主,只有看似的选择,没有实际的选择。
林寅便离了正堂,去了右偏厅见了另外两人。
贾雨村送走了林寅,不由得激动地搓了搓手,哈了几口白气,像是甩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袱,心满意足地跑回桌案后继续烤火去了。
偏厅内,炭火微弱,气氛僵冷。
两名官员正分坐左右,茶水已凉,却无人多动一口。
左边一人,面容方正冷硬,目光炯炯,坐的笔直如松。
右边一人,年轻些许,面白无须,容貌清癯,正翻着《营造法式》。
林寅大步入内,拱手道:“刑部直隶司林寅,见过二位大人。”
这韩铁山只是打量着林寅,不见态度,毕竟是一把手的女婿,不看僧面看佛面。
半晌方起,带着些生硬的口气,拱手道:
“久闻林公子之名,有幸得见!”
而那陈子安赶忙合上书,起身道:“原来是林主事,趁着天色尚早,及早出发吧。”
“来人!点齐三班衙役,带上刑具锁链!”
“目标昌平天寿山,出发!”
林寅、韩铁山、陈子安三人在马车上商讨着合作的计划与分工……
虽说是卯时末便离了京城,可谁知这出了京城,才知路难行。
暴雪冰雹虽停,但道路泥泞不堪,遍地是被压断的枯枝断木,马车走走停停,时时受阻。
原本半日的路程,硬是走到酉时(傍晚六点多),天色擦黑,才终于来到了天寿山。
三人下了马车,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只见视野尽头的皇陵处,闪烁着许多昏黄的火光,又隐约听得见密密麻麻的嘈杂之声。
而吉壤往里的一路上,堆着十几辆蒙着黑布的双辕大车。
而来的路上,已有几辆大车已载着断了的朽木或尸体,运出了吉壤。
这会儿,林寅见身旁又有一辆车马经过,
林寅不由得剑眉一竖,厉声喝道:
“站住!”
那车夫见了林寅阻拦,竟扬手抽起了马鞭。
“驾!驾!驾!”
“找死!”
林寅眼中寒芒一闪,不退反进。
他身形一晃,避开马头,手腕翻转间,腰间佩刀已然出鞘。
昏暗的暮色中,一斩银光划过。
“锵!”
一声脆响,那连接车辕与马匹的主绳,竟被林寅一刀斩断!
那健马没了束缚,受惊狂奔而去。
而那巨大的车驾失去了动力,车辕重重地砸在地上,整辆车往前猛地一倾,轰隆一声侧翻在雪地里。
车上的黑布散开,一堆发黑发霉的断木稀里哗啦滚落一地。
那车夫也从车座上滚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那随后而来的韩铁山和陈子安都看愣了,没曾想这刑部主事这般果决。
早已等候多时的三班衙役一拥而上,将那车夫围了个水泄不通,明晃晃的腰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车夫在地上爬了几下,早已吓破了胆,惊慌道:
“你……你们……你到底是谁?”
林寅收回佩刀,剑眉冷目之间,狠狠杀着车夫的锐气,淡淡道:
“刑部直隶司主事,林仁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