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
黛玉本就睡得极浅,先醒了过来,推了推睡在一旁的林寅,轻声道:
“夫君,你听是甚么声音。”
林寅迷迷糊糊地起了身,动耳听了听,也不由得皱眉。
几个被扰醒的大丫鬟听了帘内有了动静,晴雯披着件小袄,隔着床帘问道:
“主子爷,太太,你们醒了麽?
“这是甚么时辰了?”
“天还是黑的,应该快到寅时了。”
林寅此刻彻底醒了,听着这嘭嘭嘭嘭的声响,再难入睡,便唤了人进来伺候,一同起了身。
一时间内院正房灯火通明。
林寅、黛玉带着三个大丫鬟披着大氅出了房门。
推开门一瞧,嚯!好一场恶仗!
那暴风雪如海浪般扑面而来,冰雹大如鸽蛋,小如蚕豆,在风中横冲直撞,打在回廊的柱子上,邦邦作响。
林寅看着这幅情景,眉头紧锁。
这哪里是下雪,分明是下刀子。莫说是上路去衙门,便是出了这二门都困难。
晴雯缩着脖子,伸手接了一颗冰雹,哎呦了一声,甩手道:
“主子爷,这春季如何来的这般大雪?连路都封死了,还怎么去点卯?”
林寅望着这漫天飞雪,不由得一愣,心中翻江倒海。
黛玉见他发怔,便扯了扯他的袖子,问道:
“林郎,那你今儿是去还是不去?若是要去,只怕得让人现铲出一条路来。”
林寅回过神,一把将黛玉和晴雯揽入怀中,替她们挡着风口,笑道:
“说实话,无论有没有风雪,我都舍不得你们。”
黛玉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大氅,明眸流转道:
“这风雪虽大,却非独大我们一家,咱们列侯府外还有许多世家府邸,不如让人去瞧瞧动静。若那几家都告了假,咱们也不必去触这个霉头。”
林寅听罢,心中暗赞:爱妻到底是清流世家出身,深谙官场之道,这思路就是快人一步。
“也好,晴雯,你让丫鬟行儿,出去探探其他府邸的老爷们都出动了没有,外面的路况怎么样。”
晴雯应了一声,又有些担心道:“那主子爷若是去不了,今日打算如何?”
“我若连历事都去不了,可不就只能留下来陪你们了?今儿就在内院不出去了。”
晴雯听罢,喜上眉梢,笑道:“阿弥陀佛,这可是老天爷赏的假。好!我这就去找行儿。”
说罢,晴雯便刚忙去了,走到外头一看,顿时傻了眼。
这厚厚的积雪,早已没过了膝盖,朔风吹起白雪,堆得比腰还高,连台阶都找不见了。
晴雯只得在屋外就地取材,捡了块木板,顶在脑门上。
又咬了咬牙,也不顾惜平日里最爱的那双红羊皮小靴,将裙摆狠狠一撩,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雪地里。
每走一步,便要陷进去半截身子,她却还顾着形象,一只手死死按着兜帽,一手紧紧抓住木板,嘴里骂骂咧咧道:
“这杀千刀的鬼天气,这是要埋活人呢!”
金钏站在廊下,看着晴雯的背影,忧心忡忡道:
“这已是辰月(三月)了,按理说不该有这般大雪的。”
林寅望着这场大雪,心想这中原大地的严寒尚且能冻死牛羊、压倒房屋,那长城关外的处境就更可想而知了。
那些胡虏牛羊死绝,没了活路,就只能一个劲的想办法入关,那战争就再不可避免了。
这就是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林寅叹道:“这世界从来不讲理,越是到了改天易地的时候,就越是不讲道理。”
紫鹃递了个手炉,劝道:
“主子爷,既然还没有决定,就别站在这儿了,风又大,雪又冷,若是冻坏了身子,怎么了得?咱们一道回屋去罢,好歹等等晴雯的消息。”
林寅点了头,便牵着黛玉回了屋里,几人围着熏笼烤着火儿。
那尤二姐和尤三姐躺在床上,见了几人回返,也慵懒地探出头来。
两人都穿着海棠红的小衣,乌发松散,见了几人回返,尤二姐媚眼如丝,笑道:
“主子如何回来了?今儿不去历事了?”
那金钏一边烤手,一边脱口道:“外头风雪太大,根本走不了路。”
尤三姐听罢,便道:“那岂不是姐姐们也做不了活了?”
这话一出,一时几个丫鬟谁也不敢当着意中人兼大老爷面前,接了这个话儿。
林寅看着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笑道:
“我若是也去不了了,自然也就没有让你们做活的道理。今儿天公留客,那就给你们放一天假好了。”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喜得眉开眼笑,齐声欢呼,只觉得这漫天的风雪,倒变得可爱起来了。
尤二姐软软倚着床,媚声道:“那主子今儿也就在屋里陪咱们了?”
“当然。如今风雪封门,咱们都算是困在这温柔乡里了,哪儿也去不得。”
众人正闲聊着,只见晴雯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只见她身上已被雪水打湿了半截,那一头乌油油的青丝被风吹得有些蓬乱,几缕发丝贴在脸上。
因着外头极冷,屋里极热,这一冷一热激着,她那张瓜子脸冻得桃花般红艳,鼻尖儿也是红彤彤的,整个人显得既狼狈,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凌乱妩媚。
晴雯一边跺着脚上的雪泥,一边喘息道:
“主子爷,我已吩咐了行儿,让她去外头打探消息去了。”
林寅见她这副模样,心疼不已,赶忙起身,拉着她一块到熏笼旁坐下。
“快来,瞧这手冻的,一起烤烤火,去去寒气。”
晴雯感受着手上的温热,身子暖了,心里的娇气便上来了。
她那一双水汪汪的狐媚眼儿横了一眼,抽了抽鼻子,娇嗔道:
“主子爷说得好听,明知天冷,却还差我去……”
林寅一边握着她的手儿烤着火,一边俯首哈着气,笑道:
“好好好,是我错了。我看你这般辛苦,心里也过意不去。往后我便差了紫鹃,金钏去做,如何?”
晴雯听了这话,却急着道:
“那也不成,我是大丫鬟,主子爷的贴身的事儿,先得轮着我。便是累死了,我也不能让她们抢了我的尖儿去~”
说罢,晴雯自己先噗嗤笑出了声,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