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也是一惊,看着黛玉那真诚的眼神,心中更是感动与惶恐交织。
“不过,你既已有主意,我也不好强留。只是你既有这执掌门户的心思,眼光便不要只是停留在这些柴米油盐、进出账目的琐事上。”
“凡治家之道,术在其次,道为根本。这府里的纲纪如何立?上下的体统如何守?人心的经纬如何织?这些大关节,比算清几两银子更为要紧。”
凤姐儿听了,岂能甘休?
她刚想开口分辩,却被林寅一个眼神止住,示意她稍安勿躁,听黛玉说完。
“你是老太太那的人,不该由我们来争抢。你既有心,便仍是跟着凤姐姐学着。这些钱粮调度、迎来送往、弹压刁奴的本事,她比我强百倍,是你最好的师傅。”
“但……这立身之本、驭下之德、持家之法,却是我的所长。”
“既如此,不如这样,白日里,你仍归了凤姐姐管着,在外院历练;但夜里,你需得回到内院来;一来与我说说列侯府产业的动静,二来我与你姑爷也好将这治家之本教授与你。”
林寅听罢,不禁叹服,黛玉这话,虽然没把鸳鸯的人要来,却比要来了更要厉害。
周全了各方的利益,所有人都没法再多说一句,但却掌握住了整个局面。
以柔克刚,莫过于此。
凤姐儿听了,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毕竟法理不在自己,能把人留给自己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凤姐儿虽然愤懑,却也只得堆笑上前道:
“这便更好了,如此一来,鸳鸯你上有太太教大道理,下有我这姨娘教小算盘,这下可是文武双全了!
得亏咱们太太心底仁慈,又聪慧,又识大体,才能想出这般好的主意,若换了旁人,怕是想破头了,也拿不出个这般两全的法子来呢。”
鸳鸯听罢,只觉得生平从未有过的被器重和被认可。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伺候人的丫头,而是被两位主母争相栽培的人才。
鸳鸯眼圈一红,纳福道:
“谢太太教诲,谢姨娘栽培,鸳鸯定不负二位苦心。”
黛玉也起身扶了扶鸳鸯,娓娓道:
“凤姐姐,这鸳鸯我是极为中意的。只是她既有心于你,我也不好强要。让鸳鸯两边走动,也是想寻个内外相通的法子;往后咱们列侯府的规矩,便从这儿立起吧。”
说罢,黛玉理了理鸳鸯的衣襟,便牵过林寅的手走了。
只留下凤姐儿站在银库房里,看着两道背影离去,一时没回过神来。
不一会儿,凤姐儿啐了一口,哼的一声笑道:
“好你个林丫头,把老娘也绕进去了。”
……
外头风雪正紧。
两人紧紧牵着,刚迈出了几步银库房的门,脚下踏着那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雪天里分外清晰。
那黛玉微微转过头来,拢了拢氅子,笑着看向林寅,那一双秋水眼眸里,闪烁着狡黠与得意,满是俏皮。
林寅见她这般神采,两人对视一眼,竟同时笑出声来。
林寅笑道:“玉儿,其实你方才若就按照我的主意,去账本里挑些刺儿,寻些凤姐姐的错处,拿住她的短处,也就能把鸳鸯要来了,何必费这般周折?”
黛玉横了他一眼,娇声道:
“那是你的主意,却并非我的本意。我虽器重鸳鸯,可也不想做那仗势欺人的事儿。再者,你没瞧见凤姐姐刚才那架势?那是要与我撂挑子呢,若真撕破了脸,这烂摊子谁来收?”
林寅点头道:“她就那个性子,只许自己占便宜,吃不得一点亏。是个属貔貅的。”
“所以,我也有自己的法子,你做不到的事儿,我却做到了,如何?”
“玉儿愈发有手段了。”
黛玉听了这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
“那你还怀不怀疑我当家理事的能耐了?”
“我甚么时候怀疑过?”
黛玉却不依,那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紧紧盯着他,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执拗。
“我要你全心全意的认同我,支持我,你哪怕心里有一丁点觉着我是在逞能,便是怀疑我。”
“好好好,我今儿心服口服了,玉儿的手段,比我这诸子监历事的监生还要老练了。”
黛玉听了这话,眼中波光流转,方才软下身段,依进他怀里,低声道:
“这还差不多……别人待我如何,我都不在意了,可你不行,你不许看轻我,若不然我一点心气儿也没了。”
林寅抱得更紧,低声道:
“我从没有看轻你,你的天资比三妹妹和凤姐姐都要高上许多,三妹妹虽然干练有宏略,凤姐儿泼辣有雄才,可到底都失之于急,可解一时之难,不可为长久之计。
玉儿虽然手段不如她们,但你胜在心如明镜、知人善任、以柔作巧,这才是真正的当家主母的风范;何况我们如今是一个家族,取长补短,便是珠联璧合了。”
黛玉听得心头温热,仰起脸问道:“这可是真心话?”
“当然。”
黛玉抿了抿嘴,却又叹了口气,神色黯然道:
“可我毕竟是个药罐子,眼下不过身体略好了些,若是将来旧病复发了,你便再瞧不上我了。”
林寅心疼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宽慰道:
“又说那傻话,这治家之道,在于纲举目张。咱们只要抓大放小,做好立规矩和用对人这两块,又何必事必躬亲呢。”
“这你原不必多说,我心里已有主意了。”
“玉儿,你真的是很有主见的女子,我觉着你比我只强不差,其实我能引导你的十分有限。”
黛玉将脸贴在他胸口,软软地依偎着,低声道:
“我不必林郎处处都指点我,可我需要你给我鼓气,只要你在,我心里便有底。”
“好!玉儿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无论何时,我都站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