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经历司内,来了个典吏传了林寅去了通政司正厅。
正厅内,檀香袅袅。
通政使孔循仁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军报,眉头紧锁。
见林寅进来,他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几分,露出慈祥的笑意,伸手道:
“仁守,坐。”
林寅恭敬地行了一礼:“夫子。”
孔循仁挥了挥手,示意不必拘礼,让他坐下,随即将手中的军报递了过去,沉声道:
“仁守,这辽东战事已起,你也瞧见了。那东虏势大,兵锋已至宁锦。朝中如今也是吵作一团,有主战的,有主守的,还有主张撤回山海关的。你以为如何?”
林寅接过军报,并没有急着看,因为这些题本今日实在太多,其中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
林寅起身,衣袖带风,在这正厅之中踱了几步,忽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慷慨激昂道:
“学生以为,欲胜于关外,必先胜于关内!
东虏之长,在于弓马娴熟,来去如风;我军之短,在于野战不精,士气不振。
若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必将自取灭亡。是故,当外行‘以城制骑,坚壁清野’之策,内修‘足兵足食,信赏必罚’之政。”
孔循仁抚了抚髯,连连点头。
林寅一语中的,更兼话语之中,豪情万丈,孔循仁亦不免为其所动。
“其一,以城制骑,火器守之。锦州乃辽西咽喉,当广修墩台,深挖壕沟。城头之上,遍布红夷大炮。
任他铁骑万千,在那千斤巨炮面前,亦是血肉横飞。他若攻,便叫他尸积如山;他若退,我便步步为营,修墙推进。此乃‘结硬寨,打呆仗’。”
“好一个结硬寨,打呆仗!”
“其二,广开屯田,厚养士卒。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与其千里馈粮,耗损过半,不若就在宁锦防线之后,组织军民垦荒屯田,实行‘兵农合一’。
再者,朝廷当严查军费贪渎,斩几个喝兵血的硕鼠,将粮饷足额发到前线士卒手中。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让将士们知道,守住了城,便是守住了自家的饭碗和脑袋!”
“嗯,仁守之言,公忠体国。”
“其三,抚慰蒙古,以夷制夷。东虏侧翼,乃是蒙古诸部。我不求其助战,但求其中立。当以互市之利拉拢,以天朝之威震慑,令其不敢与东虏合流。断了东虏的臂膀,他便是瓮中之鳖。”
“嗯,言之有理!”
“若能三策并行,只要朝廷不遥制边将,给足钱粮,哪怕三年五年,我大夏耗得起,他东虏耗不起!久之,彼必粮尽兵疲,自乱阵脚。届时我军再出,必可一战而定乾坤!”
孔循仁听得连连点头,虽说朝中也有明眼之人,也提过类似的建议。
但这般全面细致、切中时弊,且将军事、经济、外交融为一炉的,唯有眼前这林寅一人。
孔循仁连连拍案叫绝,此子不仅与他以道相交,文气相投,其悟性慧根可承诸子圣贤法脉,更有一番经世致用的大学问。
孔循仁站起身来,紧紧拉住林寅的手,赞叹道: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此等良策,不可埋没于此!你我何不共同上书?就让为师为你把关,咱们联名上一道《平辽方略疏》,直抒胸臆,也让圣上知道,咱们通政司不仅是传声筒,更是国之干城!”
林寅还沉浸在方才那意气纵横当中,听得这孔循仁这般盛赞,甚至要联名上书,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学生听凭夫子之命。”
这孔循仁赶忙提起毛笔,便依据林寅方才那滔滔大论,一气挥洒。
只是文章之间,多了好几处,“臣循仁以为”、“臣循仁夜不能寐”之类的字眼,俨然一副老臣谋国的口吻。
待文章写罢,孔循仁在那显眼之处,大笔一挥,写下:
通政使司左通政,臣,孔循仁。
写完这行大字,他才似是刚想起来一般,在后面隔了两格,用略小一些的字体写道:
经历司见习经历,臣,林寅,同顿首谨奏。
孔循仁放下毛笔,捧起这篇洋洋洒洒的奏疏,反复诵读,只觉字字珠玑,仿佛这些策略当真就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一般。
他十分满意地看着这篇文章,捻须笑道:
“好哇!好哇!好一个‘欲胜于关外,必先胜于关内’。此疏一上,必能以此定国是,安天下!”
林寅看着那硕大无比的“孔循仁”三个字,一时也无话可说。
孔循仁许久未曾写过这般快论,反复吟诵已毕;
便牵着林寅坐下,欣慰之中带着几分不舍道:
“你是诸子监最优秀的学子,也是为师最杰出的弟子。与你相交,把你调来通政司,为师也是心中大畅。只是毕竟你是历事而来,纵然为师想将你授官留任,也得等你历事完毕才行。”
林寅忙拱手道:“学生能有今日,全仰仗夫子的知遇之恩。”
孔循仁摆了摆手,感慨道:“诶,举贤不避亲,像仁守这般的大才,若不能得其重用,岂不是显得为师没有知人之明?岂不是显得朝廷没有容人之量?”
“夫子过誉了。”
孔循仁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是看着窗外,叹气道:
“只是想到下个月,你便要高飞了,为师这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这通政司事务繁杂,没了你在旁替为师筹谋划策,如同断我一臂啊!以后再遇到似今日这般棘手的军国大事,再想寻个像你这般称心如意的人才,只怕难啰。”
林寅心知机会来了,便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夫子如今最为急缺的,是甚么样的人才?”
“自然是如你这般,识大体顾大局、能言善辩、高瞻远瞩、见微知著、文采非凡之人。”
“夫子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这等通才,或许难得;但若将其拆开来看,若是论能言善辩,学生知有一人;若是论文采非凡,学生知又有一人。”
“哦?能入仁守之眼的,定是良才。”
“一个是现任经历司知事,王典,文采非凡,办事细谨,与我共事以来,不曾出过差错;一个是现任顺天府通判,傅试,能言善辩,进退自如,也是个久历宦海,晓畅实务之人。两人皆是两榜进士,学问扎实深厚,自是不必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