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妹妹,快去拿件厚衣服给傅姐姐披上,别给她冻坏了。”
说罢,林寅便招手示意傅秋芳过来,语气温和了些:“既来了,便别在那站着了,过来坐到熏笼边上暖暖身子。”
黛玉见状,心里有些不快,便松了松抱着林寅的手,轻哼了几声,别过脸去不看他。
林寅转身亲了她一口,又替她捋了捋发丝,深情与她对视几眼,安了安她的心,这才与傅秋芳搭话道:
“这会子天都没亮,你就来了。”
那傅秋芳坐到熏笼边,那一双如水的桃花眼,一脸可怜又崇拜地望着林寅,柔声道:
“妾身担心来得晚了,公子便出门了,不在屋里了。想着公子公事繁忙,哪怕只看上一眼,问个安,妾身心里也踏实些。”
林寅失笑道:“这也没甚么。你既住了进来,来日方长。你头一回来,不知者不罪,往后也不必这般辛苦。这送出门的活,通常都是丫鬟做的。”
“妾身如今尚未全礼数,便是伺候公子做了那丫鬟的活计,也未尝不可。”
从进了屋到现在,这傅秋芳每句话都围绕着林寅去讲,模样又美,音调又软,道理又足,林寅一时竟一点厌烦之意也生不出来。
只是黛玉和晴雯,都是性情中人,心思敏感,一见这娇柔之态,便有些说不出的反感。
林寅看着她那单薄的舞衣,问道:“你穿这么点不冷麽?”
傅秋芳含情脉脉望着林寅,笑着摇了摇头。
说话之间,尤三姐已给傅秋芳披好了大氅。
傅秋芳紧了紧那大氅,一脸娇柔地缩在毛领子里,那苍白的小脸在黑貂裘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咳咳咳……”
傅秋芳又赶忙用帕子捂住了嘴。
“你还好罢?若是着凉了,府里先前凤姐姐已请了女郎中,待会叫来看看。”
傅秋芳还是桃花眼含笑,轻轻摇摇头。
尤二姐和尤三姐见了这傅秋芳,竟有了一股棋逢对手之感。
林寅本想借着晨起的慵懒,与黛玉多一些你侬我侬、耳鬓厮磨的温存。
这傅秋芳的突然造访,显然打乱他的安排。
只听得黛玉在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似笑非笑道:“夫君,时候不早了。再不出门,只怕要去通政司吃那挂落了。”
林寅回过头,捉住她的手,赖皮道:“好妹妹,你不送送我?”
黛玉扭了一扭,仍觉双腿间酸麻难当,稍微一动就忍不住的打颤,
她哪肯露怯,只把身子往迎枕上一靠,香帕掩口道:“这冰天雪地的,傅姐姐好容易来了一次,我若送了,岂不是叫她白来?”
“一起送又有何妨?多个人多份热闹。”
“呸!谁要跟你凑这个热闹。”
正说着,紫鹃和金钏已端来了装满热水的铜盆,手脚麻利地伺候着林寅洗漱更衣。
黛玉便坐在床上,替林寅理着衣襟,柔声道:“少啰嗦了,快去罢,她既特地来了,我便赏她这个体面就是。”
傅秋芳听了这话,上前行礼道:“太太误会妾身了。妾身今日来,不仅仅是为了公子,更是为了太太而来。
妾身见太太气度高华,心生亲近,又想着初来乍到,府里许多规矩人情都不懂,正想寻个机会与太太请教,这才借着送公子的由头,想多亲近亲近。日后还要仰仗太太教导才是。”
黛玉才要开口说话。
“咳咳咳……”
这傅秋芳又捂嘴咳了起来,那咳声又轻又娇,断断续续,随着胸口的起伏,那一双桃花眼水波荡漾,举手投足之间,竟带着几分舞姬特有的魅惑,看得人心头一跳。
林寅此刻也穿好了团衫,便走了过来,只因他粗通一些岐黄医术,便伸手往她那寸关尺一搭。
只见傅秋芳这副娇躯忍不住的一颤,面色也泛起些潮红,那两瓣粉唇微张,喘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娇吟。
林寅见这美人诱惑,不禁心思一荡,却强自定了定神。
这一诊,却让他大吃一惊。
“怪哉!”林寅收回手,疑惑道,“你这脉象甚为怪异。脉来洪数,如波涛汹涌,却又中空无根。若说是外感风寒发烧,当是浮紧之脉;若说是内热,又不该这般狂乱。似烧非烧,十分火热;时咳时止,又无定准。”
这傅秋芳见得了林寅的关怀,眼中闪过一丝满足,这才从怀里取出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竟有股十分浓烈艳丽的花香之味,但余调又带着些颓靡。
傅秋芳也不配水,仰起修长脖颈,将那药丸直接咽了下去。
奇哉怪哉,那药丸入腹不过片刻;
她脸上那股子勾魂摄魄的妩媚之态便收敛许多,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又恢复成了那个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
她理了理鬓发,低声道:“老毛病了,也不打紧,吃了药,也就好了。”
林寅便起了好奇,便从傅秋芳手里取了药丸,倒了一粒出来,闻了一闻,除了花香浓郁,略带几分颓靡之外,也闻不出其他甚么名堂。
“你这是什么药?用的甚么方?”
“我也不明白这其中道理,只是小的时候得过一场怪病,对甚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咳嗽不止,只想寻死;任凭寻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汤药也不见好;
后来听我兄长遇了个和尚,说是我体内有一股从娘胎里带来的冷毒,所幸身子不壮,那冷意尚不强烈,便说了个海上方,又给了些丸药,倒是十分有效。”
“是癞头和尚麽?”
傅秋芳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是癞头还是秃头,总之是个和尚。”
众人听得这话,方才那股醋意一时也顾不得计较,都生出了十二分的好奇,各有些不一样的问题想问。
这晴雯最是个快嘴的,一边收拾着铜盆,一边插话道:
“这也奇了,哪有和尚不念经,不念佛,不打坐,专门给人治病送药的?”
林寅笑道:“你这话说反了,若是不能普度众生,念经打坐,岂能成佛?”
这金钏也迫不及待地凑过来,问道:“傅姐姐,那你这方子到底是甚么?快说来给我们听听,若是好的,我们也配两丸吃吃。”
傅秋芳掩口一笑,眼神流转,似有深意道:“若不问还好,若问了却更觉奇怪了。那些个岐黄之书,我也不是没读过;那些个配伍之法,我也不是没试过;只是都不如这方子来的效验好。”
黛玉竟也起了好奇,催着问道:“傅姐姐快说罢,到底是甚么样的方子。”
这傅秋芳便伸出手指,如数家珍般细细道来:
“要取那春天的桃花蕊十二两,夏天的石榴花蕊十二两,秋天的海棠花蕊十二两,冬天的红梅花蕊十二两,还要取那罂粟花蕊十二两。将这五样花蕊晒干了,研磨成粉。又要用那十二两朱砂放了进去,再滴上十二对鸳鸯舌尖上的血做引子;
要在端午的正午时分这阳气最盛的时候,将这些和在一起,用赤砂糖和蜂王蜜调匀了,团成龙眼大的丸子,放在旧窑红瓷罐里头,埋在那夹竹桃树下。若了发了病时,只取出一丸,也不必配水,生吞下去便能好些。”
紫鹃听罢,咋舌道:“天底下竟还有这般神奇之事。”
黛玉听罢,也蹙眉深思,淡淡道:“这些听起来大多不似寻常药材,没曾想竟有这等效验。”
林寅笑道:“这便是众生业力不同,因此对各色事物感知也各不相同;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三千大千世界,因众生业力不同而有差异。每个人的根器、病灶都不同,故而眼中的世界、对症的良药也都各不相同。
因此要成明医,必须精通天地人三才之道;
天者,需知晓阴阳历法、旺衰节气、五行之变,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借天时之利,以助成药力之性;
地者,要根据地方寒暑、区域冷暖、道地药材,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药力有差别,其人亦有差别;
人者,则是要审症求因,辨证施治,因人而异,甚至以命理之术,查其禀赋的或足或缺,一人一方;
如果只是生搬硬套的学些方子,略作加减,则不过是游走江湖,半蒙半猜的庸医罢了;连自己都不能置信,如何能取信于患者?
孙思邈于《千金方》中有言:‘凡欲为大医,须妙解阴阳禄命,诸家相法,及灼龟五兆、周易六壬,并须精熟。’这便是‘易医同源’的道理。”
傅秋芳眼中满是崇敬,盈盈一拜道:“公子这话,足见其博学多才;妾身虽也看过些医书,却也不能有这般洞见。”
晴雯又笑问道:“那这药吃了可有甚么感觉不曾?”
“也没甚么奇怪感觉,吃了身子便稍稍暖和些,也就不咳了。只是这药不能中断,若是不吃了,便又烧的厉害,咳嗽不止。”
“这药可有名字?”
“叫做‘暖香丸’。”
林寅听罢,点了点头,只是不知何时才能见到薛宝钗,这世上竟还有一正一反的两人。
便将这暖香丸还给了傅秋芳。
晴雯见屋外渐白,便催道:“主子爷,时候不早了,再不动身便要误了时辰了。”
林寅回头看了看黛玉,见她云鬓微乱、眼眸迷离、半倚榻上,对这美人满是留恋与不舍。
“夫君,快去罢;傅姐姐也跟着送送,送完了便过来,咱们一处说说话儿。”
“妾身谢太太恩典。妾身愚笨,又是小门小户出身,没见过什么世面;许多不懂的规矩、不通的人情,还望太太不嫌弃妾身微贱,多多点拨妾身。妾身愿时刻侍奉太太身边,分忧一二。”
黛玉浅浅笑着点了点头,见她与自己一样,也是自幼怪病,便也更添了些怜惜之感。
林寅便带着傅秋芳、晴雯、紫鹃、金钏一道出了内院,到马厩院牵了马,去了通政司。
……
这傅秋芳送罢了林寅,便跟着紫鹃、金钏一道回了内院正房,一路闲聊着,旁敲侧击之中,打探着各类消息。
便又回了内院,与黛玉闲聊起了家常琐碎之事,黛玉见她虽然端庄之中带着些妖媚,但却十分守规矩,不敢对自己有些许怠慢,这才渐渐放下了戒备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