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迎春并不傻不笨,只是缺少合适的鼓励和引导。
林寅便连连亲了亲她的脸颊,笑道:“好妹妹,你这话讲的极是,谁说你不会说话的?我先前看这书,就没有瞧出这个名堂来。”
迎春被这般夸赞,粉腮一红,更多了些许底气,笑着道:
“这也没甚么……我与姐妹们朝夕相处,也不算难事。”
林寅见迎春头一回笑得这般欢畅,那微丰的粉腮上漾出两个浅浅梨涡,眉眼弯弯如新月,竟是从未有过的明媚鲜妍。
“这正说明了你善于观察。”
“嗯……”
林寅一边轻轻爱抚着怀中美人,一边贴耳问道:“好妹妹,那你觉得都如何个像法呢?”
迎春这份观点早在心中酝酿已久,便直直道:
“瞧着这书里头的谢道韫,那咏絮之才,便让我想起林妹妹的风骨;
瞧着谢安,便总能让我想起凤姐姐也是那步步为营,镇定自若的模样;
瞧着郗超在淝水战之前,抛开私怨,举荐政敌谢玄,那股胸襟气度,便让我想到了三妹妹;
瞧着刘伶,幕天席地,纵意所如,便觉仿佛见到了洒脱自在的云妹妹……”
林寅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眼里尽是赞许之意,迎春竟也能条理连贯的,把事儿说了个清楚。
林寅便知,她并非天生拙于言辞,只是先前在荣国府那等势利场中,经年累月被打压轻贱,早已磨尽了心气。
久而久之,将那木讷避让,沉默寡言的生存之法,成了一种难改的旧习。
只是林寅瞧着她渐渐从劝善之说里走了出来,便觉得这些天的陪伴和引导,总算没有白费。
待迎春说完,林寅笑着赞叹道:
“好妹妹,你说的极好,这般比较之法,我也是头一回听闻。”
迎春也发觉自己竟说出了一番,极有道理的见解,更得了意中人这般鼓励夸奖,也抿嘴笑道:
“我……我更喜欢这书了。”
“那好妹妹觉得这《世说新语》和《太上感应篇》哪本好些?”
“这本……”
“为甚么?”
迎春虽已许久不看那劝善之书,可心中一些顽固执念却未尽,一时隐隐觉着有些两难之处,讷讷道:
“说不出来,只觉看这本书更轻松有趣些……”
这教育之道便是如此,不愤不悱,不启不发,林寅这才循循善诱道:
“这两者的差距,我打个比方来说,就像二妹妹你落在水中,一个声音告诉你让你屏住呼吸,放弃自救;一个声音告诉你瞧瞧别人怎么游,你也可以试试。”
“嗯……”迎春若有所悟。
林寅见她能听得懂几分,便继续引导道:
“你看这《世说新语》里的那些人物,大多都不太合乎封建礼法。可你觉得他们如何?”
“嗯……挺好的。”
“其实这名士风骨,也可以叫做正邪两赋;一个有感染力的人物,从不是按照一个预设好的礼法标准和道德模型去活着的;多少都有不为世俗所容的邪气。”
迎春似懂非懂,只是对这邪字有些抵触,只道:
“嗯……为甚么不能更正一些?”
“这些名士的邪,不是作恶,而是对虚伪礼教的一种反叛,他们‘乖僻’的行为,是为了守护‘真性情’,而这份真性情,才是他们最具魅力的原因。”
“嗯……”
林寅不免有些头皮发麻,这就是太正,太乖巧的美人,反而让人觉得似乎失去了生机。
迎春思忖了半晌,便道:“他们是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是了,不仅是保护自己,更是保护本心;好妹妹,我是想让你知道,人生并不是只有逆来顺受一种选择,而很多不幸是环境使然;
纵然甚么都改变不了,也可以寄情于山水之中,风雅于笔砚之间,不必时时都压抑自己。”
迎春听罢,也觉此说尚能接受,虽未有全然的转变,但瞧着林寅那认真的神态,不禁连连点头。
只是讷讷道:“可邪字还是不大好听……”
“你看,林妹妹爱憎分明、三妹妹志比男儿、四妹妹孤僻嫉俗、云妹妹放浪不羁、凤姐姐不择手段;这些都不符合世俗礼法对淑女的要求,都可以称为邪,可你讨厌她们麽?”
迎春摇了摇头。
林寅接着道:“正是这些不被世俗所容的特点,反而让她们更加鲜活,若是都按照礼法的要求,把这‘邪气’抹杀了,她们的灵气也就损耗殆尽了。
二妹妹,你在我心中从来不亚于她们,你还是媵妾呢,论起次序,还高过她们不少。”
迎春有些卑怯道:“可我不如她们会说,也不比……她们有能耐。”
“这不是你不如她们,而是你遵从礼法那一套要求,把自己的个性磨平了,因此你的灵气也就消散了。”
迎春一时豁然,似有所悟。
林寅一边揉着迎春的乌发,一边缓缓道:“总之,那《太上感应篇》大有问题,而且与你十分不对症,最大的问题在于,它将善恶报应绝对化,将宿命因果强关联。”
“嗯……”迎春听着意中人这话有些新鲜,这话在那个时代过于离经叛道,但迎春多少也能体会几分其中的意思。
“其一,它将报应直接绑定为个人行为,完全无视他人的恶意,与制度的缺陷;其本质是另一种形式的‘受害者有罪论’;它让二妹妹无从知晓,谁是受害者,谁是加害者,当把外界的恶意转化为对自我的苛责,就会最终陷入越被伤害,越觉得自己不够善;越觉得自己不够善,越不敢反抗的死循环。
其二,它将‘自我压抑’等于‘善’,而忽略了甚么是真善。其本质是以‘善’的名义,让人放弃所有反抗的念头,接受外界的迫害。
其三,它否定了人性的多元和复杂,只承认纯善、纯恶这两种极端情况;其实是一种披着礼教外衣的霸凌,不允许你做鲜活的个体,只允许做无自我的道德木偶。”
林寅说罢此话,只觉《太上感应篇》之于贾迎春、封建礼教之于金陵十二钗、封建制度之于芸芸众生,构成微观、中观、宏观的三层同频共振。
正面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背面是,白骨如山忘姓氏,青枫林下鬼吟哦。
迎春听了此话,不免有些讷讷,既觉有理,又觉悖逆,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