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之前几日聚会夜话之时所谈及的,竟还要更深入许多。
“小祖宗说的,原是极好的,只是奴婢也不知该如何做才是。”
林寅知道平儿并无那些玄学根底,便化繁为简,直接了当道:
“这世间许多事儿,你原本就有答案,只是见得越多,便越受了许多看似有关,实则无关的干扰。
实在要说,便是尽可能,去‘搁置’自身的偏好和成见,并且尽量不被外来噪音所‘影响’。
只是如其本来,任事物的本来面目自然显现,你本就知道答案。
这并不复杂,因为本就不需要那么复杂。复杂一层,便是更添了一层妄想;曲折两层,便是更多了两层的颠倒;反而丢失了本来面目。
须知,大道至简,小道至繁,邪道至玄。”
平儿听罢,头一回听得有人与她说过这些。
只是未曾践行,听得多少还是有些玄乎之意,问道:“那倘若判断错了呢?”
林寅见平儿有些上道,便接着引导道:
“大多时候判断的错误,是因为被自身欲望或偏好所影响,或者宁可听从外来的噪音,也不愿意相信本来的判断。”
平儿倒也是个极有慧根之人,愈听愈觉入迷,也渐渐试着搁置思量境界,不假分别,只是全然接纳,心里出现甚么,便言说甚么。
便提出了个极妙之问:“这前者好理解,后者又是为甚么呢?明明已经有了答案,依然会迷失?”
林寅听得此话,也知她此问颇有机锋,便道:
“因为需要时间,就像你知道种子春天播下,秋天就会收获,但这其中一段漫长的过程,总免不了各种声音的干扰,妄念的滋生。”
平儿听罢,只觉极妙,有一种用言语无法理喻的豁然。
“嗯……”
林寅见这黛玉、惜春、平儿,皆是极有玄根,但侧重却各有不同。
黛玉本自具足,自性圆满,至于修证学说,更是自有洞见,不必多加言辞引导;只是时候未到,因此林寅送她特别的礼物,原是为了等待契机引动,自然证得法身智慧,通达无碍。
惜春天资聪慧,少女早熟,清冷孤僻而偏好小乘;因此林寅以文字相妙语连珠,破其我执法执;不拘三教之理,广开方便之门;以入世间而历百事,以历百事而生出离心,再由小乘转大乘,即身成就。
平儿善根深厚,一片慈悲,自有仁者之心,则易养清净、浩然之气。因此林寅教其心学要义,以承儒道法脉,不立文字,即心即理,事上磨练,自然生出菩提之心、清净智慧,仁者无疆。
是故,林寅授黛玉,重之以经历;授惜春,重之以道理;授平儿,重之以体会。
这便是因材施教,其法不可执一,无可无不可。
“说了这么许多,大可以一言以蔽之,”林寅指了指平儿的心:“你本来就知道答案。”
平儿被戳中心窝,一时又是法喜,又是欢喜,抿嘴笑道:
“小祖宗太看得起奴婢了,竟与奴婢说起这些禅机来;奴婢既不识字,先前也不懂得这些。”
林寅见平儿已有了几分意会,这才进一步阐述道:
“你虽不识字,可你的慧根善根,却胜过多少愚痴众生?你的慈悲之心深厚,而分别之见稍轻,这便是你得天独厚的禀赋。
你的品性,已到了《论语》所言的一种境界,‘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真若是细究起来,你比那些饱读诗书,通览经典的腐儒和外道,还要更有造诣。
你看我一句佛道都没有与你说,就是怕你凭空生了误解;平姐姐,你自有一颗仁人之心,澄明无碍,往后善护念这份仁人之心就可以了,它会告诉你答案。”
若说先前在家塾之中,平儿感受到的是大老爷在身份上的共情和认可;这一次才感受到一种灵魂上的尊重和震颤。
从未有人给过她这般厚待、器重、欣赏,乃至引导,原以为那鱼水之情便是世间至乐;没曾想这灵魂导师般的点拨,更是另一番法喜的滋味。
平儿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此刻只觉这大老爷这般智慧,能瞧得上自己这卑陋之身,愿意这般栽培,不免感叹,人所谓‘临幸’之词,真实不虚。
平儿此刻甚为感动,一时不知如何言表,便转过身来,扑在林寅怀里,只觉身子和精神都无比温暖,不经意间流下热泪。
“小祖宗……”
林寅揉着她的乌发,知道她此刻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林寅的引导尚未结束,不想被这儿女私情中断了她当下的状态,温言道:
“我知道你要说甚么,可我不想听。”
平儿抹了抹眼角的泪,问道:“为甚么?”
林寅只好寻了个暧昧的理由,哄道:“把爱意藏着心里,会更浓烈些;说出来容易泄气。”
平儿听罢,也觉有理,连连点头;渐渐回过味来,便问道:
“小祖宗……那可有比知道心中答案更要紧的事儿?”
林寅听罢,更觉平儿善根深厚,这一问一答,皆触及要旨;每思每虑,咸见其宿慧。
这金陵十二钗,无论正册副册,都是正邪两赋之人,大得天地造化之气的女子,才貌根器都是远胜常人的。
乃是祖籍金陵省之中,那一等一的冠首之类,这才会在太虚幻境之中,被择其紧要者录之。
其中许多丫鬟,虽然地位卑微,可其品性高洁,灵魂贵重,却与地位无关。
林寅顾不得感慨,便应机而道:
“知道答案最是容易,坚信答案就更难一层,勤而行之又再难一层,遭遇挫折而仍能勇猛精进最为艰难;这就是光有学问和见识还不足够,更要有定力、善根、慧根,恰好这些都是你的所长。
子曰:‘智及之,而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平姐姐,我希望你能坚守本心,坚守那个搁置分别之心的一刹那,得出的答案。”
平儿更有所悟,透彻而笑道:“多谢小祖宗这一番苦心,奴婢都记下了。”
“当真记下了?”
“奴婢记着小祖宗这名里的‘仁守’二字,便就将这一篇道理,全都记下了。”
林寅听罢,更感兴奋,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一乐也;笑道:
“很好很好!这世间道理便是如此,举重若轻,着力即差。平姐姐,你当真很有悟性!”
平儿听罢这些,只觉仿佛宿世智慧唤醒,虽然许多之乎者也并不了然,但其中的道理却历历分明,
原来这机锋是以心心相印,而非以言语传授,当下境界同频,不拘文字,皆能通达;喟然道:
“小祖宗,你待咱们真是情深义重,用心良苦。奴婢……奴婢真不知如何报效了……”
林寅见她这般,一时有些心疼,也不知道多少夹板气,才塑得她这般知趣明理,亲了亲她的额间,宽慰道:
“因为我知道你们都是世上最好的姑娘,寻常女子再难与你们比拟;值得我倾心托付。
我从来不曾把你们当做丫鬟;这话我先前与晴雯紫鹃都曾说过,如今我再说与你听,你与她们在我心中,并无二致。”
平儿听罢,更流着泪儿,手里却抱得更紧。
林寅已把该说的说完,见她那股求道之心已散,这才与她顽笑起来,逗弄道:
“若是还不知如何报效,往后便得更加卖力的伺候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