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便问道:“三妹妹,你和凤姐姐对这娘子军都有哪些主意?都说来我听听。”
探春听得此话,心头微跳,又听面色郑重,一时摸不准深浅,只得试探着斟酌词句道:
“回夫君的话儿,妾身觉着这些护卫丫鬟,虽是从各处镖局买来的,也略通些拳脚,但若要正经上阵或与人较量,到底还是欠缺些。
妾身想着,头一件最要紧的,便是要将她们这一身的本事,扎扎实实地磨砺出来。”
林寅点了点头,发问道:“还有呢?”
探春见他不置可否,心下更添了几分忐忑,又思忖片刻,方道:
“寻常府里头虽也有些规矩,但到底还是散漫了些;夫君既要以军纪来治理这些护卫丫头,那首当其冲的,便得先调教得她们令下如山倒,行止有法度,这‘令行禁止’四字,是断然不能缺的。”
林寅不动声色,仍问道:“还有呢?”
探春顿觉压力愈重,偷眼觑着老爷那辨不出喜怒的面孔,一颗心七上八下,只好将心里的想法,进一步如实阐明道:
“这再其次,便是要讲究个同袍一心、呼应得宜。以往这些护卫丫鬟在府里各处,或巡逻,或看守,不过是各守门户、各司其职;
可若是要拧成一股绳,做那并肩进退的娘子军,非得有如臂使指般的默契和配合不可,所谓‘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便是这个道理。”
探春说罢,俊眼含笑,自以为讲的尚可,但看着老爷的表情,仍是静水无波,更不知其中底细。
“还有呢?”
探春一时语塞,心内全然没了章程,赶忙悄悄儿用脚踩了踩身旁熙凤的绣鞋。
凤姐儿会意,只得打起精神,堆起满面娇笑道:
“我的小祖宗,莫不是嫌我们姐妹俩调教的手腕儿还欠些火候,入不得你的法眼?”
林寅听罢,这才算把她们肚肠里的真话儿给掏了出来。
这管理之道便是如此,自己少说少表态,才能听见真话,看见实事。
若还有些不足之处,再去点明和调整。
“你们说的都有一番道理,但缺了两件最要紧的。
这头一件,便是如何叫这些护卫丫鬟对咱们列侯府生出同枝连气的归属之心。我管这个叫‘思想建设’。
目前最适合的纽带,便是‘家族’。你们如何认同列侯府,便也要让她们也生出这般心思,并且护卫丫鬟之间还要结下深刻的姐妹袍泽情谊来;
倘若此事不能解决,她们就不是种子,不是火苗,只不过是凑数的散兵游勇。”
林寅见在场的妻妾们都凝神细听,陷入深思,便继续道:
“因此,日常操演当然是不可偏废的,可却要拿出更多的心思,去安排她们一处厮闹,一道唱唱歌、一道说说话、一道诉诉苦;
要想方设法地,让她们将自个的脆弱和真实在众人面前展现出来;付出了真心,才会产生真情,才有自发和自觉,这便是第一等要紧之事。”
凤姐听罢,一双丹凤眼更添了几分锋芒,似有所获,更奉承着笑道:
“可不是麽?小祖宗这层咱们竟都没虑到,该打该打!”
探春听罢,也俊眼含笑道:“夫君说的正是,我留意下了。”
“玉儿,你以为如何?”
黛玉那罥烟眉轻蹙,笼着一段若有似无的愁云,思忖片刻,幽幽道:
“夫君这法子,立意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有一点‘不患寡而患不均’。若不能周全此道,难免人心浮动,怕是还要生出嫌隙怨怼,反为不美了。”
林寅听得黛玉此言,心头更是一喜,当即赞道:
“好玉儿,真是一语中的,这便是最要紧的所在!
凤姐姐,这便是我要特别嘱咐于你的。你向来是‘杀伐决断、开源节流’的性子惯了的,雷厉风行,手段精明,这是你的本事。只是这治军之道,又是另一番道理。
要让她们生出死心塌地的归属之心,咱们甚么份例享用,她们也得甚么份例享用,同富贵,共清贫!
若不然,人心一旦浮动,前面费心塑造的情谊与归属,顷刻间便会冰消瓦解,这队伍就更难带了。
因此,若是咱们府里进项丰盈、田庄兴旺的好年景,大家便一道沾光享福;若是到了那青黄不接、收成寥落的差时节,大家也得勒紧腰带,一道苦熬。
总而言之,既然打定了主意要练这支娘子军,至少在吃穿用度上,绝不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夫人方才说的‘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便说透了带队伍,管人心的道理。”
向来精明自持的王熙凤,听罢这番道理,便觉大老爷点明了一番自己实有不足的短板,不禁更为叹服。
但那媚中含威的脸上,仍挂着笑意道:
“小祖宗这般话,实在是讲到要害处了;三妹妹,往后你可多提醒着我些。”
探春也觉这话高远,竟是先前未有之思,听得凤姐这般打趣,也郑重道:
“夫君此言,振聋发聩。非但治军,便是治家理事,也是至理。这‘同甘共苦,患难均平’八个字,正是凝聚人心、成就事业的要旨。探春受教了。”
黛玉见得平日里,精明强干、杀伐决断的两姐妹,被林寅说的一愣一愣的,不由得抿嘴笑道:
“好夫君,那第二件事是甚么呢?”
“这第二件便是得学会用人,我知道三妹妹和凤姐姐都是脂粉里的英雄,这制度之道、军纪之法,是你们所长;可武艺之术、操练之方,却是你们所短。
那些校尉丫鬟,你们既挑了出来,或是镖局的好手,或是老将的孤女,那她们在这一处上,便是胜过你们的。
若是不让她们有用武之地、训导之权、参与之感,那这校尉的名头,岂非成了虚设?
身为主事者,需有容人之量,更要用人之长。要去接受手下在某些地方比自己强,用职权去替她们做主、用仁义去给她们感召,用放权去让她们成长,这就是知人带人用人的本事。”
凤姐儿听得心服口服,凤眼儿多了几分媚态和钦佩,便笑着讨好道:
“小祖宗今儿处处都说到点子上;听了这席话,竟比读了十年书还管用!我呀可算是开了窍了!”
探春也是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那往日顾盼神飞的眼中满是崇敬,接口道:
“夫君所虑深远,既如此,咱们便依着夫君说的改了。”
黛玉见状,忍不住含笑打趣道:“咦,难为咱们的呆雁儿也有个正经时候,倒叫姐妹们这般受用了。”
说罢,在场的姐妹们都纷纷抿嘴笑出了声。
林寅见她调笑,才想着牵起黛玉那双捻着香帕的细手,正还甚么都没做。
黛玉当即板起脸来,憋着笑,只将那似嗔似喜的含情目横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