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笑道:“兰儿年纪虽小,却是口若悬河,辩才无碍,端的是个可造之材!我亲自点拨你一阵,再入那诸子监,便更添几分把握了。”
贾兰闻言,此刻也不再言语,只是纳头再拜。
林寅观他今日这一番言语,举止有度;有志者能屈能伸,善言者能辩能讷,既不失人,亦不失言。不免对他这少年心智,更添了几分钦佩。
贾政虽也知贾兰勤勉,却不知竟这般成熟;今日一见,不免惊喜交加,极少见的赞叹道:
“兰哥儿,难得你有这般造化,既得了青眼,须得更加勤勉刻苦,切莫负了你亚父的这番期许!”
那李纨虽仍是那平淡无波、贞静自持的模样,却也能看出几分欣慰和自豪。
林寅深知,若要心愿得遂,先得有耐心,便主动避嫌道:
“老太太,政舅舅,这诸子监在内城成贤街,而荣国府在外城,这往来颇有些距离。在这学业功课之上,于我和兰儿都多有不便,晚辈先前在那诸子监外买了个小院,虽算不得轩敞,倒也小小巧巧,屋舍俱全;住上五六人,绰绰有余。
晚辈之意,想是将这院子索性给了兰儿去住,再调上几个丫鬟婆子,照顾起居;只是可能要委屈珠大嫂与兰哥儿分别,珠大嫂仍是留在这荣府之内;毕竟嫂子移居外头,难免瓜田李下,落人口实。”
贾母听得林寅这般周全安排,句句在理,更是处处为荣府颜面着想;
不免觉得自家礼法规矩反显得生分客套,脸上微觉讪讪,忙堆起笑容,也客套道:
“寅哥儿虑的周全,只是兰儿年幼,离了母亲,少不得要多劳烦寅哥儿费心看顾。”
“老太太言重了,都是自家亲戚,何必说的这些。这平日里,我会请诸子监里头的名师,以及别处的贤哲,专程替我执教兰儿;我若得空之时,也会再专程指点,此番定要将兰儿送入诸子监。”
李纨听罢,不觉有些失落,既有几分与儿子分别的苦恼,也有几分被落下的无奈,淡淡道:
“林大老爷思虑周全,处处为兰儿着想,更是顾及妇道清誉,李氏感激不尽。那便全依林大老爷安排便是。”
贾兰再次肃然下拜,朗声道:“兰儿定当刻苦攻读,不负亚父教诲之恩!”
这勾搭之道,便是如此,得先立好牌坊,避了嫌话,这是头等要紧之事;不过人人顾虑不同,因此方式也不一而异;
这女子没了顾虑,才会说真话,才会主动争求。否则有些话她不便明说,就会扭扭捏捏、就会欲言又止、就会陷入双方的不断互相猜测之中。
这就是名不正,则言不顺;故而,师出有名,才能长驱直入。
林寅见诸事议定,笑道:“既如此,晚辈便带着兰儿先行一步了。那小院便在成贤街内,集贤巷中,门首有棵老槐树便是。老太太、政舅舅、珠大嫂若有吩咐,或是挂念兰哥儿,随时都可派人过去照看。”
李纨闻言,略一思忖,转头吩咐道:“素云,你向来稳妥,便随着林大老爷同去小院,好生伺候兰儿起居,一应事务,务必仔细。”
素云忙应道:“是,大奶奶放心,奴婢省得。”
而后林寅又与贾母、贾赦、贾政、李纨等人告别,自不必提。
出得荣府,林寅与贾兰各骑一匹骏马,当先而行。
探春、紫鹃并素云三人,则乘了一驾青帷小油车在后。
车马粼粼,蹄声踏踏,一行人离了荣宁街,径往内城成贤街方向而去。
一路之上,林寅与贾兰相谈甚欢,不消多时便到了成贤街外的下马石处;纷纷下马落车,一道进了院子。
这正是,雏鸟离巢求大道,深院静待机缘来。
“兰儿,你且在此安心住下。这两日,书籍笔墨并那教导西席便会过来。我也会定期来指导和考校你的功课。待咱们根基扎稳了,再去诸子监应考入学。
另有一事,你这般年纪,独自在此读书用功,不免孤寂。可有平日相契的同伴?我替你寻来做个伴读,也好解闷。”
贾兰闻言,恭敬道:“回亚父的话,旁支里的贾菌,与我交往甚厚。”
林寅便问道:“这贾菌家中境况如何?若要接他过来同住,可否便利?”
探春笑道:“这贾菌原是府里旁支的孙子辈,并不住在荣府里头。他家境寻常,此事极易,只消与他家说定,多给几两月例银子,管了他的吃穿嚼用,再许些笔墨上的贴补,也就是了。”
林寅点头道:“那紫鹃,这事儿便交托与你。你明日便去荣府寻那管事的婆子说一声,再去府外将那贾菌接来,与兰哥儿作个伴,一应花费,从咱们账上支取便是。”
贾兰忙深深一揖,感激道:“兰儿拜谢亚父,谢过三姑姑,谢过紫鹃姨娘!”
林寅又嘱咐了贾兰几句起居细务,留下素云照料,便携了探春与紫鹃,一同登上来时的马车,往那列侯府去了。
马车内暖意融融,林寅笑着,左右手各将探春与紫鹃轻轻揽入怀中。
“今儿可是难为你们费心,如何连亚父都弄出来了,这可不是我起初安排你们的本意。”
探春倚在肩头笑道:“其实这事儿,那珠大嫂早已有意,她还担心这保荐给了那宝二哥和环兄弟;若非咱们动作快些,只怕她还要寻个由头,亲自登门来求咱们呢!”
紫鹃笑道:“正是如此,若是晚些,只怕还省些功夫。”
林寅拍着左右两位佳人的雪肩,缓缓道:“这事儿别总这般想,人家是孤儿寡母,咱们是侯府门第,人家若是登门来求,那是何等卑微?
这般姿态,便是帮了,只怕也没有丝毫的情分可言,甚至反而会留下隐患;咱们既然要帮人,就尽量别让人家心头留下负担。”
“夫君这话倒是,这做好人比做坏人可难多了。”
“主子爷,只是奴婢瞧着,荣府对待大奶奶和兰哥儿,银钱份例上虽不曾克扣短少,却也……多少透着些生分。
珠大奶奶在那府里,不过是碍着礼法名分,守着寡居之身,不得不长居其间罢了。那光景儿,瞧着虽说是自家人,倒总隔着一层,像那外人似的。”
探春听闻,不免叹道:“这话倒也不完全,也不是谁要把她当做外人,实在是处境和心气儿都凑不到一块儿去。
这先前咱们在荣府的时候,大嫂子要守节,故而不便掺和内宅打理的事儿,更不好处处与姐妹打闹顽乐,一天到晚绷着贤德的范儿,又把那银钱看得紧;她不往咱们这凑,咱们也不便事事都叫她不是?
何况那兰哥儿也教的忒板正了些,你瞧他今个才十岁的年纪,说话做事跟大人似的,哪里能和旁的兄弟们顽到一处呢?时间长了,可不就显得像外人了?说到底,无非是她们娘俩没有个能站出来的男人罢了。”
林寅和紫鹃闻言,不免连连点头,感叹这探春看得透彻,句句都点到要害上了。
林寅笑了笑,好奇道:“三妹妹这话说的是了,只是你们是如何让兰哥儿叫我亚父的?”
探春笑道:“这也不难,我与大嫂子聊了些近日的事宜,也就顺道聊到了,她这些日子协着荣府的太太管家,也知道府里那些亏空和艰难;不免私底下为她那儿子考虑将来的出路。
我再提起夫君的文采建树,以及这诸子监的事儿;其实大嫂子她早已有意,便求我帮忙,我便虚张声势说环兄弟要拜夫君为师父;这亚父的事,原是大嫂子自己提出来的;原是为了套层近乎,我听着有趣,也就应下了。”
探春说罢,不免又抿嘴笑了起来。
紫鹃此时却微蹙秀眉,带着几分忧虑轻声道:“奴婢为了爷,也说几句不该说的;虽说这珠大奶奶是个大美人儿,可到底这兰哥儿并非主子爷的亲生骨肉,又是个少年老成,颇有城府之人,倘或将来万一养不熟,奴婢担心辜负了主子这一片心血。”
林寅思忖道:“你的顾虑,不无道理;只是这但凡做大事,须得先有根基,项王汉高魏武昭烈,哪个不是以手足和亲族起家?这便是枝繁叶茂的好处。
只是爷既无亲族,更无故旧之人,只有你们姐妹我最能信得过,可你们毕竟是女儿身,有些事难免多有不便。
这兰哥儿,老成却不奸诈,善辩却不圆滑,有斗志而知分寸,有谋略而知进退;虽眼下不过是个总角少年,竟是个实在的明白人,比我预想的好上许多。此人若将来能为我所用,却也是个难得的人才。”
探春听了,也点头道:“这倒也是,只不过夫君既让我们去做了那说客,为何不将珠大嫂也争取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