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也不点破,只是将身子往床榻边上微微一挪;
果不其然,林寅那搁在黛玉腰间的手,也紧随而至;
黛玉便在那手背上轻轻一拍,笑道:
“呆雁儿……你的手已是醒了,人如何不醒呢?”
林寅又哼哼唧唧应了几声,却听不清他含糊之中说了甚么话语。
黛玉便佯作起身,将身子用力往边上一撤,林寅失了倚靠,一个扑空便从她怀里滚落下来。
黛玉瞧着他那惫懒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道:
“嗳哟!这呆雁儿睡着了竟还会扑腾呢!”
林寅这才笑着起了身,揉着眼睛道:“好玉儿,你倒学会设计我了!”
黛玉上前给他揉了揉脸儿,抿嘴笑道:
“我如何得知,原来那呆雁儿~宁可掉下树来,也不愿扑扑翅膀~”
晴雯和紫鹃见主子醒了,这才卷起床帘,上前搀扶林寅下了拔步床,
引至那菱花镜前的梳妆台坐定,伺候他梳发更衣。
这金钗娇娥们昨夜也是未睡,难得姐妹齐聚,自在帐外小声嘀咕顽闹;
见得林寅正在梳妆,也纷纷披了件衣裳,或簇拥而来,或倚在榻边笑看。
只见凤姐儿眼波流转之间,先就开口,奉承道:
“宝贝弟弟这一头的乌发,又浓又密,黑缎子似的,竟与我们有的一比了!”
尤二姐半倚在榻上,抚着小腹笑道:
“那都是晴雯姐姐和紫鹃姐姐素日里伺候得精心!日日篦头梳洗,一丝儿也不肯马虎,这才养得这般好呢。”
探春走上前去,从浓密发丛中,瞧见一根白头发,作势轻轻一拔,调笑道:
“嗐!这里倒藏了根不听话的!”
惹得林寅配合地“哎哟”一声,佯装吃痛,更引得满屋姐妹抿嘴娇笑。
探春将那根白发纳入手中,顺势从背后环抱了林寅一下,又是醋意又是爱怜,笑道:
“这会子才寅时初,时辰尚早。待这呆雁儿梳好了头,咱们姐妹们何不将他好好打扮一番?也添些乐子!”
史湘云闻言,最是雀跃,拍手笑道:“好顽!好顽!咱们一起来!”
林寅见她们兴头十足,热情难却,便笑道:
“去了通政司,里头都是些朝堂重臣,我只能一身历事服,有什么好打扮的?”
凤姐伸手拉起了已梳好头的林寅,妩媚一笑,哄道:
“宝贝弟弟,这话差了!你在外头自是那正经八百的官老爷。可在这列侯府,你便是咱们姐妹的爷们儿!打扮得俊俏些,自是给咱们姐妹瞧的。横竖咱穿在里头,把外头袍子那么一罩,谁还能笑话你不成?”
探春见得凤姐这般逗弄,一时不甘示弱,俊眼流波,也笑道:
“夫君你且不必多说,咱们给你打扮,自是咱们心里欢喜。”
尤二姐闻言,只觉心头一热,只可惜她现在不便多动,便半支起身子,掩唇娇笑道:
“依我看呀,这穿男装没甚么稀奇,若是给主子穿上女装,那才真真是百年难遇的稀罕景儿呢!”
探春闻言,惊呼般大悟道:“尤二姐姐,若论起这些事来,可还是你的主意多!”
王熙凤立时来了精神,丹唇绽笑,媚态横生道:
“宝贝弟弟,听见了没?姐姐这衣裳多,总有那么几件儿能与你合身的。”
“这多不好,我可是堂堂七尺男儿。”
众姐妹闻言,非但不听,反倒兴致更高,七嘴八舌,娇声软语地围拢缠磨上来,一时莺声燕语,热闹非凡。
王熙凤更是上前一步,扯住林寅袍袖,不依不饶道:
“宝贝弟弟,你在外面自是那官老爷了。可你在咱们府里头,那也是咱们姐妹,自有咱们疼你呢!快别说了,过会子就把那穿上!让咱们也开开眼儿!”
探春也凑近前来,巧笑嫣然,打趣道:“若是再多嘴,便把这呆雁儿灌醉了酒,由着咱们玩闹好了!”
林寅哭笑不得:“这过会儿便要去通政司,万不能这般,大不成个体统。”
凤姐儿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软语哄道:
“嗳哟!我的小祖宗!这会子离天亮去点卯还早着呢!不过是在咱们姐妹跟前试穿一回,只当是取个乐子。若果然不成样子,立时便替你换了回去,又有甚么打紧?”
黛玉本是端坐一旁,听得此话,细品之下,既也觉得几分新奇有趣;捻帕抿嘴便笑了出来,颊边梨涡浅现,甚是动人。
众人见正妻主母也露了笑意,显是默许了,登时心花怒放,那热情劲儿愈发似火盆上浇了油,一发炽烈起来;竟将这小小的梳妆之地围得水泄不通。
湘云早已按捺不住,叫嚷道:“那咱们该如何把这好哥哥打扮起来?”
尤二姐见自己献计得遂,又是羞臊,又是情动,那柔媚的脸儿红彤彤,怯生生道:
“主子只有一个身子,若不然……咱们一人给他一件贴身的物件儿好了,横竖都是份心意,主子穿在身上也是暖和的。”
黛玉淡淡笑道:“这主意倒好!”
晴雯虽也知这是件讨好的差事,却不喜凑这热闹,便道:
“主子爷,我便不另寻别的物件儿来烦你了,你只把我先前给你做的那件夹袍穿上,便是我的用意了。”
探春素来心思缜密,见众人都跃跃欲试,便笑道:
“既这么着,姐妹们先来,林姐姐和我最后罢!总要有个次序,免得乱了套。”
众金钗得了令,聚在一块,叽叽喳喳商议了一阵,便各自解下身上所佩的服饰物件,一时环佩叮当,香风细细,凑到了一处。
只见尤三姐最是泼辣大胆,先走上前来,手里托了件,绣鸳鸯的葱绿锦缎肚兜,便套在了林寅身上;
接着,迎春款步上前,取出的是一件月白色软绸里衣,伺候着林寅穿了上去;
凤姐则取了件,原滋原味的大红金线绣牡丹绸裤,亲自抖开,便给林寅套上;
尤二姐身子弱些,由紫鹃扶着上前。她解下腰间一条粉红绉纱汗巾,仔细给林寅系在腰间。
晴雯则去了顶箱竖柜处,取了之前做的那件,石青色缠枝宝相花暗纹锦缎夹袍,替林寅仔细穿上。
紫鹃也想了想,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一方藕荷色杭绸香帕,塞进林寅衣襟之中;
湘云转身跑到衣架处,取来那大红猩猩毡斗篷,笑嘻嘻地踮起脚,哗啦一下披在林寅肩上。
惜春则取来,自己床头那雕莲花的白玉素簪,轻轻插在林寅的发髻之上。
探春见众人皆已给林寅打扮的齐全,已无甚么可以补充之处,便将床榻边上,先前为他缝制的双墨缎狐绒暖靴,亲自套上。
最后,黛玉也盈盈起身,解下怀中那素竹梅影香囊,挂在林寅腰间。
林寅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当真是色彩斑斓,香气馥郁。
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生平第一次领教了,这穿衣打扮竟也能如此“众筹”的。
众姐妹见他这般神态,不由得彼此推搡着、拍打着,笑作一团,满屋里只闻得环佩叮当与莺声燕语,尽是酣畅淋漓的快意。
黛玉笑道:“除了外头这件历事的青绿色团衫,其余的都是咱们姐妹送你的;可不许丢了,更不许给了那旁人;若不然再想要我们的,可不能了!”
探春也笑道:“正是这话!夫君,你穿了这一身去,无论走到哪里,断断不能忘了咱们!”
林寅瞧着这一众金钗娇娥,虽是打闹调笑一般,但这份情意却是真实不虚的;
只觉心头一暖,喉间微哽,喟然叹道:“你们待我,情真意切,我岂能相忘!”
凤姐儿最后则从紫鹃捧着的托盘里取了那件青绿团领的历事服来。
只见她抖开衣衫,走到林寅身后,替他披上,便牵了手引至梳妆台旁,菱花镜前。
“我的小祖宗!你可瞧仔细了,这不就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咱们姐妹虽是女流,却从不会给你添乱惹祸!只是有一样呢,你既贴身穿着咱们的心意,往后回了府门,便麻利儿将这劳什子官服脱了去才好!没的让那些死物隔断了咱们的情分!”
林寅笑道:“我自心里有数!只是咱们的情分,任是甚么也隔不断的。”
探春闻言点头道:“咱们难得聚得这般齐全,又闹了这好一宿。今早不如就一同送夫君出府吧?省得各自散了,倒显得冷清。下回这般齐整,还不知是甚么时候呢!”
黛玉关切道:“夫君可要吃些点心羹汤再走?”
林寅望了望窗外已微露的晨光,摇头道:
“好妹妹,这会子顽闹,已耽搁了些许时辰。外头街市自有热腾腾的炊饼馄饨,我随意买些果腹便好。若再迟了,怕真个要误了通政司的点卯。”
凤姐儿听罢,双手一拍,扬声招呼道:“既如此,我的好妹妹们!那咱们就甭磨蹭了,赶紧簇拥着这位五花大绑的新郎官,一道送驾罢!”
尤二姐虽有孕在身,行动略显不便,却也扶着腰,眼中满是不舍。
尤三姐与平儿见状,忙一左一右小心搀扶住她的胳膊。
众人皆无异议,便如众星捧月般,说笑着,簇拥着林寅,穿廊过院,直往那马厩院行去。
晓风轻拂,衣袂飘飘,一行人便这般热热闹闹地送了林寅上了马,目送他往通政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