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非常感慨。我经常在剧组拍戏的时候,跟一些导演或者国外的制片人聊起一些表演体系或者视听语言的学术问题时,他们都会非常惊讶地问我:‘Chen,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这太专业了!’”
陈诺摊了摊手,模仿着那些老外夸张的表情:
“然后我都会特别淡定地告诉他们:‘这有什么?这是我大学的时候,大一的表演课老师教的。’然后他们就会瞪大眼睛,发出类似‘Oh my God’之类的惊叹。”
“哈哈哈哈哈哈。”台下再次爆发出一阵自豪的笑声。
陈诺道:“其实每次拍戏的时候,都会有类似的时刻。有的时候是和导演交流,有的时候,则是拍戏遇到一些瓶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角色,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之前在拉课上学习过的知识点,帮我跨越这个难关。”
“最近的一次,就是在拍摄《浴血黄龙》的时候………”
“哗——”
听到这个名字,场内顿时又是一阵掌声。
胡波没有鼓掌,但心里的热血却有些澎湃。
浴血黄龙啊,那简直就是每一个北影导演系学子心目中的神作!
不仅因为那高到云巅上的票房,更因为这部电影在他们看来,从立意,到剪辑,再到剧本,表演,根本找不出一点瑕疵,简直完美。
陈诺笑着道:“看来都看过哈?那就好。作为师兄,我真诚地奉劝各位还准备留在影视行业的师弟师妹们,毕业离校的时候,别把自己的专业书都撕掉或者是都卖废纸了。”
“因为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当你在片场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这里面有很多东西,是可以救你的命。”
“这是我想跟各位分享的第一点。”
“而第二点呢,甚至比第一点更重要,那就是吃饭的问题。”
“我知道,毕业后,大家未必都会留在影视行业。就像我们班,现在还在做演员、还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也就那么一半左右。其他人都已经转了行,有的回老家考了公务员,有的下海经商,有的嫁了人……现在的你们也一样,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有权利选择不同的生活。”
“但是,对于那些选择留在影视圈的同学,我觉得你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可以先尝试着先让自己活下来。
不管去剧组做什么,先让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有一个属于你的位置。除了混个脸熟之外,实践,永远是你们能够最快学习到东西的方式。
就像我在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我懂什么呢?那个时候我还是个高三毕业生,可以说,对于表演什么都不懂。
但张一一导演告诉我,来演吧,演多了你就能够上北影。我就去了。结果,2005年的夏天,我就真的上了北京电影学院。”
听到这,场内的北影学子们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上次胡波没有鼓掌,但这一次他忍不住了,他不仅鼓掌,他还在跟着大家一起大喊。
在他的身边,王伯源,宋新棋,孟胖子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在欢呼。
为的当然不是那什么“实践很有用”,都大学本科研究生毕业的人,谁还不知道这?
他们都是为了这段话语中提到的,那一个夏天!
那个夏天,在现在的北电BBS论坛上,有一句话专门去形容它,那就是——
“伟大的李迩和伟大的郑忠建选择了伟大的陈诺,成就了伟大的北京电影学院!”
……
陈诺并不知道场下的氛围是从何而来,他已经有可能八百年没有上过北电BBS了。
还以为是自己写的演讲稿不错,洋洋得意的又继续道:“这是第二点。那么第三点,离开了学校,我们在经济上,要学会精打细算,要学会像我们的父母一样,把一份钱分成若干份,哪些是用来生活,哪些是房租,哪些是谈恋爱的费用……”
“……我希望你们可以很快拿到一份工作。不是因为工作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只有当你不用为了下一顿饭发愁的时候,你才可以去谈论梦想。你才能在面对那些你不喜欢的烂剧本摇头,才能去跟那些乱七八糟的投资人较真。”
“别嫌这嫌那的,去找份工作,拉拉就业率,真的,郑校长说他都快跪下来求你们了,你们总不会也想我跪下来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平静的氛围下,突然的一个幽默,顿时又引爆了全场。
陈诺看着一眼郑忠建,见郑校长笑得像朵绽放的雏菊一般。
玩笑之后,陈诺又严肃起来。
“第四点,保护你的身体。因为不管你是做什么工作,健康的身体永远是你最大的后盾。少在外面吃一点,多在家里自己吃饭,少喝点大酒,多睡会儿觉……”
“千万还没等到你拿奥斯卡,拿金鸡百花的那一天,身体先垮了。到时候,红毯在前,你却要坐轮椅,那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悲剧。”
……
随着陈诺的话语娓娓道来,整个大礼堂的上千名学子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人居然是来真的。
他真的不说漂亮话,尽讲一些家长里短。
在此之前,谁能想到?
当大家听说这次陈诺会来毕业典礼上发言的时候,设想过许多次,这位北电的光荣在时隔几年后又一次回到学校,他会讲些什么。
他会像张一谋导演那样,探讨中国电影的宏大叙事吗?
还是会像赵微师姐那样,意气风发地分享一夜成名的辉煌,鼓励大家抓住机遇、成为下一个巨星?
学校的BBS上,更是为此展开了长达一周的热烈讨论,有的说他会分享好莱坞的拍摄趣闻,有的说他会像前几次回校一样,谈一些表演的高级理论,给他们上一堂大师课。
但是,没有一个人猜到,他竟然在台上说这些!
长达20多分钟的时间里,他根本抛弃了所有的宏大命题,和美国电视上,那个谈笑风生,对着社会和世界嬉笑怒骂的超级巨星判若两人,他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脸真诚的用这些朴素平实的话语,跟大家聊起了家常,聊起毕业后的工作,聊起了每个月的工资,聊起了怎么省钱租房子。
当然,这些东西都说不上新鲜,对每个人来说,老师,父母,可能都对他们说过,属于是绝对的老生常谈。
但是,为什么这些老生常谈,在台上那个男人的嘴里,听上去却是那么悦耳动听,格外不同呢?
或许,这也就是陈诺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说着这些的原因吧。
“……好了,到了最后,我们还是来聊聊艺术创作的问题。”
陈诺面对着鸦雀无声,却又人头攒动的礼堂,微微笑道:“我今天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因为我在刚才过来这里的路上,路过了一个阶梯教室,我看到了一个导演系的同学,正在用DV,对着空荡荡教室拍着什么,拍得很认真,很入神。”
“我一时间感觉有些好奇,于是进去问了问他在拍什么。”
“然后他告诉我,他在拍摄时间。时间?时间怎么拍?我拍了这么多电影,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我更好奇了,于是又让他解释了一下。”
“他很有耐心,跟我说了很多……”
当听到这,胡波身边的几个人的嘴巴已经是越张越大。
王伯源,宋新棋,孟胖子,甚至包括站在一旁的,他们班的辅导员高老师,全都瞪圆了眼睛,转头看着胡波。
因为这听上去,实在太像是这个沉默寡言,性格孤僻的人干出来的事了,时间,正是这人一天到晚在课堂作业和讨论里,最喜欢谈论的话题!而且刚才,他们不正是在用DV拍东西吗!
王伯源抬起手里的DV,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又看向胡波,低声道:“老胡,是你?”
胡波没有回答,因为他在听着他的讲话,根本没有功夫回答。
他看着台上,心里热血澎湃!他没有做梦,真的是他!只是他换了一件衣服而已!!!
“……虽然我最后还是没听懂,哪怕他跟我讲了什么塔可夫斯基,讲了什么长镜头下的雕刻时光,我依然觉得灰尘不就是灰尘吗?那是清洁工阿姨没打扫干净。”
“哈哈哈哈哈哈!”台下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
但在笑声中,陈诺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变得异常柔和,
“可是,我却很高兴,能够在今天,看到我们学校有这样的学生,在做着这样看似没有意义的事情,拍着让我看不懂的镜头。”
“我拍过不少艺术片,也和一些很优秀的艺术片导演聊过。有的导演说,艺术片是一把解剖社会肌理的手术刀,也有的人说,艺术片是一面照见人类灵魂深处的镜子。”
“但在我看来,所谓艺术电影,却没有那么复杂。”
“我觉得,艺术电影是垃圾。”
台下的欢快气氛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胡波更是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台上。
陈诺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继续说道:
“在这个效率至上的时代,我们渐渐凡事都讲究个‘有用’。吃饭是为了活着,工作是为了赚钱,睡觉是为了恢复体力好明天继续工作,就连谈恋爱,现在都讲究性价比。”
“每一分钟都要产出价值,每一件事都要有明确的目的。”
“可是我相信,如果一个人的人生里,只有有用的时刻,而没有垃圾时间,没有无所事事,没有看着夕阳发愁,看着雨水发呆,那一定不会完整,也不会幸福。”
“其实,艺术电影,就是电影艺术里的那些垃圾时间,它既不能让你心情愉悦,也不能让你学会什么生存技能,可能看完之后,你还会觉得不知所云,浪费时间。”
“但是,那真的是浪费吗?或许,正因为它的无用,才给了我们灵魂喘息的缝隙。让我们得以从现实中抽离出来,去思考一些看似跟生活毫无干系的问题——比如时间,比如孤独,比如死亡。”
“可能听到这里,有同学又会说了,陈诺,你搞什么名堂,刚才你才说,叫我们好好找一份工作,好好赚钱,养活自己,现在你又在这里鼓吹艺术电影,你知不知道拍艺术片是要死人的,要是赔得底裤都没了,你养我啊?”
陈诺摊了摊手,做了一个喜剧电影里经典的怪我咯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
顿时,场间略显凝重的气氛,被这句自嘲给冲散了。
欢笑声中,陈诺道:
“我知道。我非常清楚。我亲眼见过不少才华横溢的导演,因为坚持艺术追求,连饭都吃不上。所以,我刚才和郑校长商量了一下,我决定由我个人出资5000万人民币,在我们学校设立一个专项基金,名字就叫北电青年影像扶持计划。”
陈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在这一句话短短的十几秒时间,整个礼堂里从欢笑闹腾,重新变得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仰着头,张着嘴,用茫然又惊讶的眼神,看着台上。
陈诺继续着,
“这个基金呢,只要是北电学生,不管是在读还是往届生,都可以申请。审核评审团就是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们,我的宗旨,是不看票房,不看商业回报,不看能不能进院线,能不能拿奖。这些都不重要。我们只看你的剧本够不够好。”
“哪怕你的电影注定是赔钱的,是一无所获的,是在商业上注定失败的,只要你能打动评审团,你就能够拿到一笔钱,去拍摄你的电影。”
说到这,陈诺停顿了一下,
嘴角扬起一抹弧度,那是对所有理想主义者的温柔笑意:
“而且,这笔钱里,不仅包含了拍摄成本,还包含了导演和主创团队的生活费,房租等等。所以,关于刚才那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没错。如果你们真的有才华,真的在坚持艺术,真的赔得一无所有了……那么,我养你。”
“我就说到这里。最后,我祝你们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遍历山河,仍觉人间值得。谢谢。”
陈诺也不知道是不是忘了在演讲的开始,才通过这句话,批判过自己幼稚,居然在最后,又把这句他当年说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中间,也并没有留出给观众震惊或者鼓掌的时间。
他就这么快速说完,自然而然的从讲台后走了出来,感觉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朝着台下微微鞠躬,走回主席台。
不过,在他身前身后——
全场一千多名师生,不管是哪个年级,哪个学校,是学生还是老师,包括主席台上的每一个学校领导,几乎是同时起立。
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带头,所有人都在用力的鼓掌。
掌声铺天盖地,如同决堤的洪水,淹没了整个礼堂。
角落里,那个叫胡波的青年,一边鼓掌,一边笑着落泪,就像个精神错乱的傻子一样。
……
10分钟后。有人把手机拍摄的这一段 20多分钟的演讲视频,未经任何剪辑,直接上传到了 B站上,并取了一个短短的四字标题——《大道至简》
仅 1小时,视频播放量突破了100万。
ps:
就像水文不是水,是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