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微微一愣,“看什么电影?”
“喋血狂龙吖。”
“啊?”
“哎呀,不怕嘅!”
文咏杉在他怀里晃荡着两条长腿,用软糯的港普夹杂着英文撒娇道:
“我们戴Mask(口罩),戴Cap帽(鸭舌帽),再把衣服换得低调一点,没有人会认出的啦!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嘛,人家真的好想看去戏院感受下那个气氛!”
说着,她看着陈诺的眼睛,吐气如兰地补了一句:
“……最重要是,刚刚我看人物杂志,你知不知道你是去年全球最性感男人第二名?”
“啊?不知道。”
文咏杉媚眼如丝,轻声说道:“杂志说你在电影里exudes a lethal elegance that turns danger into pure sex appeal(散发着一种将危险转化为性感的致命优雅),我就好想去亲眼看看我的男人呢有多帅,好不好嘛Baby~”
……
1个小时后,
香港的街头上,骤然多了两个戴着头戴鸭舌帽,脸上挂着大号口罩,打扮得好像两个劫匪一样一样的情侣。
不过幸好,香港人不太爱管闲事,香港街头上的奇装异服也不少,所以,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其实,丽丝卡尔顿所在的环球贸易广场里面,就有一座全港最高端的,但是——
“哇,好多好多人啊,亲爱的,这次你们的票真是卖爆了。我从来都没有见过The Grand戏院居然会满座,你知道那里的电影票都比其他地方贵好几十块,平时很少满座的。这才下午1点过,又不是休息日,居然全线飘红诶!好Crazy!”
陈诺之前看到电影院里那人山人海的样子,此刻心情也不错,笑着开玩笑道:“以后谁说你们香港人歧视大陆人,我第一个不同意。”
文咏杉咯咯笑了起来。
陈诺本来只是打趣一下,结果没想到也不知道是戳到女孩哪个笑点上了,居然笑了一路,一直到他们走到了油麻地的一家电影院,才平静下来。
这家电影院叫百老汇电影中心,比较老旧了,人也不少,不过最近的场次第一排还有空座,买完票之后,还有20来分钟电影才开场,于是陈诺就跟文咏杉一起在角落里找了个座位等着。
只见这时售票大厅里到处都是人,也到处都贴满了电影海报。
和内地的电影海报有所不同,香港的电影名字不叫浴血黄龙,而叫喋血狂龙,其次,就是海报画面。内地的海报是出自中影宣传部门的手笔,在这边,就是索尼哥伦比亚自己做的发行,风格更加接近于美版。
海报的底色被处理成了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纯黑色。
在这黑色的背景之上,没有了内地版本的那些苍凉的黄沙和落日,取而代之的一片喷溅状的鲜红血迹,从画面的左下角一直泼洒到右上角。
就在这血泊与黑暗的交界处,他被设计成了一个极具动感的剪影式人物,
依旧只露出侧脸,但身上的那件西部长风衣仿佛被狂风吹起,衣角翻飞,而他的双手各自持着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枪口正在喷吐着夸张的橘红色火舌。
小李子,奎文赞妮,绫濑遥等人,则分列两边。
在画面下方,则是一行粤语风格的宣传语:
“与其跪低求生,不如杀出重围!华人神枪手,血洗美利坚!”
不得不说,比起内地的宣传语,他更喜欢现在这个版本。
而这样想的人显然不是他一个人。
就在他和文咏杉坐着的不远处,就有一个跟海报上一样的,他拿着左轮手枪开火的人形立牌,这时正排着一条长龙,起码有二三十个年轻男女正挨个走上去跟他合影。
在这一片嘈杂的粤语声中,几个说着标准普通话的声音显得格外的清晰,听起来像是几个结伴来香港自由行的年轻女孩。
其中一个刚拍完照,一边低头检查相机里的照片,一边对同伴说道:
“哎,说真的,我还是觉得香港这版的海报比咱们内地那版好看!”
“我不觉得欸,我觉得那版好,这版连诺诺的脸都看不出去,没意思。”
“切,你就知道看你家诺诺。”
“有问题咩?我家诺诺长得这么帅,把脸遮住简直就是犯罪好不好!啊,我告诉你,现在追我的那个孙伟,要是有陈诺的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我都他妈答应了。但是……长成那个样子,有钱有个屁用,我真的亲不下去嘴!”
两个女孩一边说话一边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文咏杉吭哧吭哧的又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把身体又依偎过来,搂住他胳膊的手又紧了一些。
……
两个多小时的电影,陈诺当然不可能再看一遍。
在电影院里,基本也就是靠在椅子上补觉。直到电影结束才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毕竟,他昨晚是真的没怎么睡,一直在跟美国奈飞那边开会,今天一早又接待了两拨人。
这个时候,他身边的文咏杉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拿着一张纸巾,一边轻轻吸着鼻子,一边擦着眼泪。
灯光慢慢亮起,电影院里出现了离场的人,但许多人包括文咏杉也依旧坐在座位上,看着字幕。陈诺正想跟文咏杉讲,别等了,没彩蛋的。
却听到坐在他另外一侧的那对情侣,其中男的低声对他女朋友说:
“走啦,我上次看过,没有彩蛋的。”
“哦。”他女朋友就坐在陈诺旁边,答应一声,站了起来。
陈诺于是没有说话,准备等他们先走。
结果没有想到,
那个女生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突然低声说道:
“要睡觉就回家去睡啦!这么好看的戏,跑来睡觉。痴线。”说完,没等陈诺反应过来,就拉着她男朋友,快步走掉了。
陈诺莫名其妙的挨了骂,正有点无语,却听到身边的文咏杉破涕为笑起来。
……
文咏杉今天是真的很开心。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自从奥斯卡女配角的提名,一夜之间改变了她的命运,让她从一个在香港小有名气但的花瓶,变成如今全港炙手可热的女演员和无数广告商的宠儿。
那个金光闪闪的“奥斯卡最佳女配角提名”的头衔,就像是一张通往顶级名利场的VIP通行证。以前那些对她爱答不理的大导演,现在都会客客气气地递上剧本。以前那些只把她当衣架子的奢侈品牌,现在排着队请她做代言人。
每天有接不完的通告,拍不完的戏,她都忘了自己多久没有休息过,每天都很累,累到有时候卸妆都会睡着,但那种被聚光灯包围、被全世界认可的充实感,让她甘之如饴。
但是,无论生活多么精彩,无论那些掌声多么热烈,在文咏杉心里,最让她安心和开心的时刻,依然是现在。
出租车里。
陈诺累了,于是他们没有再走路,也没有叫公司的车,而是随手拦了一辆红色的的士。
香港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影斑驳地洒在车厢里。
这时大概是4点钟的样子,
陈诺在电影院睡了一觉还没缓过来,上车后,他报了个地址,就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文咏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侧过身,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紧紧地扣住他的手指。
“Baby……”
她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
“嗯?”
陈诺没有睁眼,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鼻音,手指捏了捏她的手心。
“Nothing。”
文咏杉不知道怎么去描述自己的心情,她很想感谢对方在百忙之中,陪自己来看这么一场电影。
可是,刚看完电影之后,那种因为情节带来的惆怅和忧伤,却让她脑子乱糟糟的,一时间找不到语言,只好沉默下去。
就在这时,前排的的士司机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感兴趣的内容,突然伸手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
下一秒,车厢里顿时传来郑裕玲那标志性的,兴奋高昂的声音:
“各位听众大家好!欢迎收听今日的《口水多过浪花》!今日真系大件事啦!因为我们请到了一位真正的稀客,现在全香港,不,是全世界最Hit的大明星——”
男人依旧没有睁眼,
文咏杉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采访,10几分钟的时间真的很短,她家还没有到,就来到了最后一个问题。
收音机里,Do姐问道:“陈生,我绝对不是想做Spoiler(剧透)啊。但我真系收到风,话今次昆汀导演转了性,部戏原来好Touching,分分钟看到人眼湿湿的。那如果观众入场睇完,觉得心里边好Sad,你会点样教大家从悲伤的情绪里走出来啊?”
随后,收音机里的男人沉默了一下,随后说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教大家去走出来。”
“因为我觉得,悲伤是我们人生中无可避免的一堂课。无论你如何试图麻痹自己,但实际上,我们在生命中的某个时刻,终究会经历它……”
“而当我们试图那样做,当我们试图走出悲伤的痛楚时,我们实际上也削弱了爱。”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觉得——只有爱得如此之深,你才会感到如此剧烈的悲伤。悲伤和爱,这两者就像是一枚硬币的一体两面,密不可分。”
“其实在美国,我也经常看到人们在看完这部电影后,流露出心痛却又温柔的反应。也有很多人说,昆汀拍出了一部糟糕的电影,因为它不再是那么让人心情舒爽。”
“而我想说,你们感到的情绪,恰恰证明了,你们对于那些导致你们悲伤的人或者事——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所怀有的那份爱,是无比浩瀚的。”
“我觉得这是你们和你们所爱的人的幸运。”
“所以,我会说,享受这份悲伤,正如你享受爱一样。”
“以上,是我在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所想到的东西,在这里分享给大家。”
……
“小姐,小姐,到了哦。”
出租车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文咏杉一下子如梦初醒,拿出钱包,付了钱,就拉着陈诺下了车。
这时他们所在的地方,并不再是丽丝卡尔顿,而是在一栋楼龄很新的高层住宅面前。
这就是文咏杉现在的家。
她这两年的大部分收入都拿去在新界买了一套大房子安顿父母和妹妹,而为了工作方便,也为了奖励自己,她还供了这套属于自己的单身公寓。
房子不算大,实用面积大概只有60平米,但胜在楼层极高,隐私性极好,推开窗,还能从楼缝间隐约看到维多利亚港。
“很漂亮。”
上了楼,一进门,男人摘下了鸭舌帽和口罩,在她精心装修过的小房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站在窗边,转头看了过来,带着笑容说道,“我觉得跟我们之前在京城住的房子挺像的,就是小了一点。贵不贵?”
贵。
当然贵。
这个地段本来就是寸土寸金。
像?
当然像。
她装修的时候,本来就是仿造京城那套房子的风格装潢的。
不过她现在却并不想说这些。
因为——
她之前因为电影,而忘却了自己想说什么。
之后。她又因为收音机里的采访,突然想起奥斯卡那晚。
丹尼尔·戴-刘易斯的纸条,艾曼纽·丽娃的鼓励,还有大屏幕上那个声嘶力竭的自己。
如果有悲伤,那一定是因为有爱。
就像他给她了一个个彻夜难眠的夜晚,他也硬生生地把她拽到了那个艺术的殿堂,
他也让她能够此刻站在此处,欣赏云端的风景。
如果不是他,她现在大概还在铜锣湾的某个商场里穿着比基尼走秀,或者在某个毫无营养的爱情电影里演一个负责尖叫的傻白甜吧。
这时,她看着背对着落地窗,逆光中看上去面容模糊的男人,突然想起几句话。
那是在北京电影学院上学的时候,老师为他们播放的一部电影《天国王朝》里的几句台词。
……
主角:“我曾经以为我的命运早已注定,就是埋葬在出生地的百步之外。”
麻风国王:“现在呢?”
主角:“现在我在耶路撒冷,仰望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