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巴克·米勒阴沉着脸,准备带着家人去检票口时,前方一阵嘈杂的争执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嘿!老兄!行行好!这是圣诞节!”
在检票口,几个穿着嘻哈风格卫衣、把裤子穿得松松垮垮的黑人少年正被一名戴着圣诞帽,但表情严肃的安保人员拦在红线外。
“今天是耶稣的生日,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吗?我们都买好票了!”其中一个少年挥舞着手里的电影票。
“你也知道是耶稣的生日,不是你的生日。”
保安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旁边的立牌,上面写着醒目的红色字体,R级:17岁以下观众需由父母或成人陪同。
“身份ID,现在拿出来。”
“我……我忘带了,但我发誓我上个月刚满17岁!”
“少来这套,孩子。”保安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冷冷地说道:“你看上去顶多15岁。这是昆汀的R级片,里面全是血浆和F开头的脏话。哪怕是圣诞老人来了,只要没满17岁也得在外面等着。退后!””
“那我呢?我发誓,我爸就在后面停车,真的!”另外一个少年说道。
“那就等你爸来了再进。”
“该死,法克!”
那几个少年眼看混不进去,只能气急败坏地竖了个中指,骂骂咧咧地退到了大厅角落,似乎是在商量是不是要去找个好说话的大人带他们进去。
看到这一幕,巴克·米勒那原本阴郁的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干得好。”
他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上前去。
到了检票口,他19岁的大儿子一脸淡定地掏出自己的驾照递了过去,检票员看了一眼出生日期,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通过。
轮到16岁的杰西卡时,化着烟熏妆的女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是她父亲!全程监护!”
巴克·米勒一把将剩下的三张票拍在检票员手里,粗声粗气地说道:“不用看了,我们是一起的,她是跟我来的。”
检票员抬头打量了一眼满脸横肉的巴克米勒,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女孩,利索地撕掉了副券,点点头:“圣诞快乐,请进,3号厅,左转。”
杰西卡像个听话的小绵羊一样跟在了父亲身后,进到了3号厅。
这是一个足以容纳五百人的大厅,而此刻,这里竟然坐了差不多一半。
屏幕上正播放着贴片广告。
巴克·米勒皱着眉头,走到了中间的座位上坐下。
他们这家人前面是几个白人年轻人,而左边是一对黑人情侣,右边则是一个亚裔家庭,这让他非常不舒服。
又过了一会儿,大概影厅里上座率达到六成左右的时候,广告画面黑了下去,灯光也骤然黯淡了下来。
两秒钟后,银幕随之亮起,一个手持火炬的女神标志缓缓浮现,哥伦比亚影业的字迹出现。
紧接着,电影屏幕又重新黑了下去。
黑暗中,先传来的是声音。
那是火焰吞噬木材的爆裂声,是猎犬疯狂的嘶吼声,是马蹄践踏大地的震动声,还有女人和孩子凄厉的尖叫声。
紧接着,一个冷静、成熟,却又带着一丝沧桑的女性旁白,在黑暗中缓缓响起:
“我的父亲是个中国人。”
“他在十九岁那年,参加了一场震撼整个中国的暴乱。他追随着一位自称‘上帝之子’的男人,在那片东方的土地上,试图建立一个属于人间的天国……”
随着旁白的声音,银幕骤然亮起。
那是一片冲天的火光!
巴克·米勒的瞳孔瞬间被银幕上那橘红色的烈焰映亮。
镜头剧烈晃动着,仿佛是一台手持摄影机正在记录一场屠杀。
一个路易斯安那的黑人定居点正在燃烧。
几个身穿白袍,戴着尖顶头套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举着火把,在燃烧的村庄中肆意狂笑。他们挥舞着手中的绳索,将试图逃跑的黑人套住,像拖死狗一样在地上拖行。
旁白继续着,声音平静得与画面的残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但到了1864年,起义覆灭,数百万人的鲜血染红了长江流域的土地。为了躲避清王朝的追捕,他带着一名上帝之子的女儿,逃到了一个他从未听过名字的地方——加利福尼亚。”
画面切换。
一个十岁左右的黑人小女孩满脸是泪,赤着脚,在黑暗的树林里疯狂奔跑。
荆棘划破了她的裙子和皮肤,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马蹄声和暴徒们戏谑的狂笑。
“他在我十岁那年收养了我。我知道,这听起来极其荒唐。一个中国男人,收养了一个来自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的黑人小女孩……”
“可命运偏偏喜欢开这种玩笑。”
镜头猛地拉近,小女孩被一根树根绊倒,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她绝望地回过头。
三个骑着马的白人蒙面暴徒已经追了上来,他们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猎物,手中的猎枪和绳索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那天夜里,三K党的人包围了我们的村庄。我亲眼看见我的亲生父亲被吊死在谷仓门口……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结束时——”
“我父亲出现了。”
银幕上,音乐骤停。
所有的嘈杂声仿佛在一瞬间消失。
镜头聚焦在树林深处的一片黑暗之中。
一只穿着破旧皮靴的脚,无声地踏入了画面。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头发凌乱,衣服上满是长途跋涉的尘土,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和一把带血的匕首,看起来不像个人,更像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没有说话,只是像野兽一样迅捷地冲向那几个跟踪我的白人。”
砰!
一声枪响,仿佛打在了巴克·米勒的心脏上。让他心脏都收缩了一瞬。
画面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没有废话,没有摆姿势。那个中国男人如同猎豹般暴起,第一枪直接轰碎了最近那匹马的头骨,马匹倒下的瞬间,他踩着马尸高高跃起,手中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马背上那个暴徒的咽喉。
鲜血狂飙。
那是昆汀标志性的夸张血量,在黑夜的背景下,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花。
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
动作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
仅仅几个喘息的功夫,三个全副武装的白人就已经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连那几条凶恶的猎犬也被一刀封喉,呜咽着断了气。
“不到一分钟,追赶我的人全倒在地上。连那几条狗也没逃过。”
苍凉的女声旁白还在继续,但画面已经从动态的杀戮瞬间静止。
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缓缓转过身。
那黑洞洞的枪口,冒着缕缕青烟,直直地指着跌坐在地上的小女孩。
镜头猛地推进,给了那个男人一个极近的特写。
在那张满是硝烟、血污和尘土的脸上,看不清楚样子,也没有丝毫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巴克·米勒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后背紧紧贴在了椅背上。
“他嘴里说了一句话。”旁白道。
男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似乎是中文,但没有翻译。
巴克米勒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脑子里闪过他嘴里发出的一个音节。我下意识的跟着喊了出来——”
银幕上,小女孩看着那如恶鬼般的男人,拼尽全力大声叫道:
“洪!”
这个音节在燃烧的森林中回荡。
奇迹发生了。
特写镜头中,男人眼中的那股骇人的杀气,随着这一个字,如同潮水般慢慢消退。
他停顿了两秒,而后垂下枪口,缓缓走上前。
在女孩惊恐的注视下,他缓缓的脱下身上那件满是尘土与血腥气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女孩颤抖的肩膀上。
“那一夜,我成了他的养女。”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成了一名东方圣徒的女儿。”
荧幕上的画面随着这句旁白,定格成了一幅油画般质感的图像:
以熊熊燃烧的炽红森林为背景,在满地的尸体与鲜血中间,一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男人正将自己的衣服,披在一个瑟瑟发抖的黑人女孩身上。
“真他妈cool。”
巴克米勒听到身边的杰西卡呢喃道。
他下意识就想要训斥两句,
但这时,一行红色的字,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定音鼓声,如同烙印般狠狠砸在屏幕上。
《BLOODY YELLOW DRAGON》。
然后,画面没有任何过渡,森林和油画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昏暗的旅店房间。
这画面颗粒感十足,可以看到尘埃在油灯枯黄的光线中飞舞,这对巴克米勒来说再熟悉不过,正是他收藏的那些70年代西部片里的味道。
就在这样的画面里,
一个黑头发的男人坐在阴影之中,低垂着头,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慢条斯理的擦拭着一把匕首。
他仿佛和黑暗的背景融为一体,手里的破布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黑人小女孩坐在他的对面,感觉正在瑟瑟发抖。
男人的面容隐藏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看不清。
直到几秒之后,他身体微微前倾。
那盏油灯跳跃的火光,才猛地照亮了他的脸。
小女孩发抖的原因找到了。
一张原本也许英俊的脸,如今已被一道狰狞得如同蜈蚣般的伤疤破坏殆尽。这道伤疤,从嘴角生生撕裂到了耳根,组成了一个永远都在狞笑的恐怖面具,再配合着那一双毫无生气的、如死水般的黑眼睛……
电影院里有几处地方都传来低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他身边的女儿又在嘀咕什么了。
但巴克·米勒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看着大银幕。
瞬间想起了1976年的那个夏天。
一个伪造年龄才偷溜进电影院的16岁少年,在电影院里看到《不法之徒迈·韦尔斯》里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那一天,他觉得他比死神还要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