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上东区,东62街。
冬日里稀薄却清澈的阳光,穿过落地窗,流淌在以栋联排豪宅的餐厅里。
一名身穿黑白制服,拉丁裔面孔的女佣,走到长桌旁,将手中那只盛满食物的托盘轻轻放在了玛丽亚·巴蒂罗姆的手边。
玛丽亚抬起眼皮,叉起盘子里一块点缀着黑松露的炒蛋放进面前的餐盘,然后一边切,一边看着旁边的iPhone屏幕。
切好,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然后她伸出拿着叉子的左手,用食指滑动了一下屏幕。
“……昆汀·塔伦蒂诺再次证明了他是一个无拘无束的电影狂人。他并没有试图去拍摄一部严肃的历史片来反思华工的血泪史,而是用一种近乎狂欢的方式,给了那个时代受苦受难的亚裔面孔一个复仇的机会。
当Chen Nuo骑着马,带着那个小女孩穿过路易斯安娜的山区时,那一刻,昆汀是在向所有曾经被忽视的华工致敬。
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西部故事。
陈……这个年轻人的表演是惊人的。他不同于以往西部电影里主角外放的愤怒,他饰演的角色,具有一种令人难忘的东方优雅与一种沉默的爆发力。
他既有伊斯特伍德式的冷峻,又带着一种独属于他个人的内敛深情。
他的动作表演比起《盗梦空间》里又有了进一步的升华。在昆汀的掌控下,他让血浆暴力拥有了一种残酷的东方美学。
毫无疑问,这一次,陈诺用他的黑头发黄皮肤,定义了一种全新的西部硬汉,贡献出了今年最令人难忘的银幕形象之一。”
她一边看一边咀嚼,脸上像戴了一副木刻的面具,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长桌的另一端,坐着她的丈夫,乔纳森·斯坦伯格。
这位华尔街的资本二代,长着一副典型犹太精英面孔,40多岁,脑门光秃秃的。他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但他并未离席,而是一只手拿着咖啡,一只手拿着一份报纸,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先生,还需要什么吗?”女佣走到他身边,弓着腰小声问道。
乔纳森·斯坦伯格眼睛注视着报纸,“No。”
“好的,先生。太太,你呢?”女佣看向另外一头。
玛丽亚就像没有听见,低着头,用食指又滑了一下屏幕。
女佣没有再多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餐厅的角落里。
这间装修豪华的餐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男人嘬饮咖啡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玛丽亚刀叉触碰盘子发出的脆响偶尔响起。
过了一会儿,男人翻过一页报纸,问道:“你还好吗?”
“Yes。”
玛丽亚随口应了一声。
她阅读的这篇来自《综艺》的影评已经滑到了底端,她点击了一下左上角的返回键,屏幕画面变化,退回到了那个汇集了全网影评的烂番茄页面。
在那张暗红色的电影海报旁,番茄图标旁边紧挨着几个加粗数字——
74篇影评,新鲜度88%,均分:8.1/10。
以及下方那个代表着市场热度的爆米花指数(观众期待):91%。
她之前就比较过了,知道《杀死比尔》的新鲜度是85%。《低俗小说》是92%。虽然8.1的分数不算特别高,但是91%的观众期待程度,却绝对称得上在年底冲奖片里独树一帜。
索尼的人,现在应该在哈哈大笑吧。
还有。
在那一排代表着专业媒体评价的链接下方,原本的摘要区,此刻也被诸如“惊艳”、“虚构的历史杰作”、“重新定义了西部片”这类的词汇所填满。
玛丽亚的嘴角微微下撇,继续滑动手指,让页面继续向下滚动,越过了那些毫无营养的短评和观众打分,视线在下方的“专业影评人”中快速搜寻。
她在寻找那个绿色的、代表着理智与批评的腐烂图标。
然而,12%的差评比例着实太少,绝大多数的摘要旁,都挂着那个令人心烦的红番茄。
突然,她的手指悬停在了一行隶属于《滚石杂志》的影评摘要上。
3.5星/4星,彼得·特拉弗斯。
旁边的头像,正是那张在8天之前的媒体试映会上,她曾经打过交道的脸。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一下那个写着“去看全部观点”的链接。
页面一下子跳转到了新的界面。
出现了一行粗大的标题:
“《<浴血黄龙>:昆汀的暴力狂想曲》。”
小字写着:
“《浴血黄龙》的叙事堪称天马行空。
电影在长达两小时四十五分钟的无拘无束的时长里,剧情跌宕起伏。时而拖沓,时而急促。
其中问题不少。
不仅某些情节重复,而且充斥着并没有太多必要的暴力场面,人物台词更是具有典型昆汀风格的喋喋不休,没完没了,甚至有时候让人头疼。
然而,在实际观看的过程中,你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因为过程实在太过尽兴。
塔伦蒂诺在这部电影里,恪守着B级类型片的唯一准则:百无禁忌。
正如片名——《BLOODY YELLOW DRAGON》所暗示的那样,
这个充满了70年代磨坊电影廉价质感的名字,不仅像《无耻混蛋》一样,充满了昆汀式反讽的恶趣味,它还仿佛充斥着对某些种族的刻板印象。
当你还没有走进影院的时候,单看这个名字,你一定不会相信它是你脑海里想到的那个意思。
但是当你真正看完电影后你才会知道——见鬼,原来它真的就是那个意思。
它借着这个看似粗俗和冒犯的外壳,以给美国那一段虚伪的历史,来了一记狠狠的重拳。
必须承认,当看到陈诺这样一个典型的东方面孔,穿着沾满泥土的牛仔装,骑着马在密西西比的庄园时,那是一种极其超现实的视觉冲击,随处可见的血浆,则让你的肾上腺素一直都在飙升……”
“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尽管开口,玛丽亚,我可以去给詹姆斯·默多克打一个电话。”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阅读。
玛丽亚·巴蒂罗姆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对面一眼,只见男人的脸依旧藏在报纸之后。
她淡淡道:“用不着。”
然后就继续看了下去。
“真的吗?”男人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了,打断了她的阅读。
玛丽亚抬起头,冷冷的看过去。
只见报纸下移了一截,露出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目光炯炯,却又平静如水地看了过来。
“昨天晚上,那个在红毯上对着陈做拉眼角动作的那个白痴,现在推特上已经有人把她称作是你的忠实信徒了。”
“玛丽亚,在那一篇文章里,你不听我的劝说,写的:‘让一个黄皮肤的中国人穿上牛仔装,并不是什么多元化的进步,而是一场针对美国核心价值观的、无声的文化入侵,所有美国人都应该站起来阻止这种事情发生。’现在被很多人当成了那个女孩行为的理论指导。”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据我所知,推特上关于这件事的讨论量已经突破了百万。不仅是他的那些花痴粉丝,也不仅是索尼和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和昆汀·塔伦蒂诺,我看到还有很多好莱坞的演员,甚至包括一些黑鬼歌手,都在这件事上凑着热闹。”
“现在的舆论风向是一边倒的。公众的愤怒像是一场海啸,而那个女孩……她太渺小了,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怒火。”
“那么,当海啸找不到宣泄口的时候,它们就会寻找源头。”
“而你,就是那个源头。”
“相信我,福克斯大楼里的那些人虽然喜欢争议,但他们必然不喜欢招惹这种级别的麻烦。”
说到这里,男人重新举起了手中的报纸,挡住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声音从纸张后悠悠传来:“所以,我再问一次,你真的不需要我给詹姆斯打个电话吗?”
玛丽亚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说道:“是的,不需要。”
然后她又重新埋下头去。
iphone的屏幕上,
“……昆汀·塔伦蒂诺做了一个疯狂的实验。他把那个时代最底层的两个群体——华工和黑奴——扔进了同一个复仇的锅炉里,演出了东西方文化在暴力美学下的奇妙共振。
它的剧情可以说荒诞不羁到了极点,把中国太平天国的思想和60年代马尔科姆·X的黑人暴力运动联系起来,更是让人匪夷所思。
但彻底释放创作天性的塔伦蒂诺,在这基础上,为观众呈现出了一种纯粹的精彩夺目的电影魅力——它离经叛道,却充满蓬勃崭新的生命力。
这部影片几乎能冒犯到每一位观众,无论是那些习惯了白人牛仔拯救世界的传统白人,还是保守的非裔美国人。
塔伦蒂诺用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毫不留情地批判了那个时代。
他用一个新奇的角度,不仅揭开了黑奴制的伤疤,更是第一次将镜头对准了不是非裔美国人,而是那些曾经在铁轨下像牲口一样死去的华工苦力。
里面的一些镜头和情节,陈对于白人奴隶主的暴力杀戮是否有些过火?
毫无疑问。
但当你想到,陈用上拳头或者枪时,他不仅仅是在为自己而战,他是在为他的人民所遭受的所有历史不公而战,你似乎又可以谅解那一些过火。
毕竟,这是昆汀出品,如果不过分,那还是昆汀吗……”
看到这儿,玛丽亚不想再看了,按了一下返回。
“……玛丽亚,别这样,我是你的丈夫。我十分关心你……”男人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她抬头,冷笑道:“你当初是不是也是这么跟那个婊子说的?你可以帮她搞定她的老板,所以让她跟你睡一觉?但是,在我这里用不着。”
男人终于把报纸放下来了,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说道:“玛丽亚,我已经解释过了,那真的只有一次,那天我跟她喝多了。”
“随便你怎么说。”
玛丽亚·巴蒂罗姆回了一句,在列表上,一条条来自不同媒体的影评摘要,滑过她的眼帘。
A-,克里斯·华尔,《时代周刊》。
“……这部电影最大的争议注定在于它的视角。让一个中国移民去介入那段属于黑人的苦难史,这是否是一种冒犯?
有人会批评这部电影过于血腥吗?当然。
有人会因为这个中国面孔出现在密西西比而感到不适吗?也许。
但是这一次,这个豪华至极的卡司和天文数字的投资,的确给经典的西部电影,带来了一种全新感受。”
3.5/4星,克里斯·华尔,《达拉斯晨报》
“……昆汀·塔伦蒂诺做了一件好莱坞一百年来都不敢做的事。
他不仅直面了那个血腥的奴隶制年代,还选择了一个最不可能的英雄——一个中国铁路华工——来执行这场审判。
无论你如何看待这部审视美国南方奴隶制和华工历史的争议之作——斯派克·李甚至在未观看的情况下就已经公开抨击了它——你都不会想要错过这部电影。
陈不仅撑起了这部电影,他还单枪匹马地在西部片的万神殿里,为亚裔面孔砸开了一个座位。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在这部电影里,也奉献出了他从影以来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表演之一,他和陈在某一幕里的对峙,必将载入影史……”
“玛丽亚,我是认真的。不管怎么样,我依旧还是你的丈夫,我想要帮助你。”
“帮助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