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掌声响起的前一秒,玛丽亚·巴蒂罗姆已经顺着墙边的过道,从第五排走到了影厅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那几个率先拍手的观众就在距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
亚洲面孔,凑在一起,一脸兴奋的嘀嘀咕咕,声音挺大,连她都听到了。
说的大概应该是……日语。
不奇怪。
毕竟,这部电影高达两亿美金的制作成本,是索尼影业自并购美高梅和哥伦比亚影业以来最大规模的单笔投资。更何况,电影里还有一名货真价实的日本女演员。
当然会吸引大量的日本媒体和记者,而且,由于索尼的原因,公关公司也愿意把大量的邀请函放给他们。
除此之外,才是来自中国的媒体。
她走过来的这一路上,也听到了不少中文对话。
在她这样走遍世界各地的媒体人的耳朵里,两种语言以及两个国家的人的区别,其实还是挺明显。
好比平时在彬彬有礼,拘谨沉默的日本人,在一些拥有群体掩护或者酒精催化的场合,却往往会表现得忘乎所以,大呼小叫。
而那些日常嗓门很大,大呼小叫的中国人,却在类似的时候,会显得比较收敛。
就像现在,玛丽亚·巴蒂罗姆注意到,有好几个挂着China开头的媒体记者证的黑头发,虽然脸上的表情表现得非常兴奋,那种想要鼓掌的欲望,连她都看出来了,但却一直左右观望着,没有率先拍响第一声。
因此,她本来还以为她可以安静的离开这里。结果没想到,计划最后还是被几个日本人给打乱了。
当初真该给这些该死的矮子多丢一颗原子弹!
在随之而来的铺天盖地的掌声里,她加快了脚步。
在出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视线穿过那些正在疯狂鼓掌的黑压压的人群缝隙。
一个老头这时拿着话筒,出现在了银幕前方的舞台上,在他的背后,两把高脚凳也被工作人员迅速摆放到了银幕下方。
昆汀·塔伦蒂诺,这个一头卷毛,相貌丑陋,在近两年以怪异的性癖而更加闻名的宽下巴导演,像个疯子一样,在台下朝着观众席高高举起了右臂。
在他身边,则是那个人,穿着牛仔裤和板鞋。
和他的同胞们不太一样,他此刻脸上的笑容虽然也有些腼腆,但是,肢体却呈现出一种极度放松的状态,时不时的朝着观众席的某个熟人点头致意或者挥手。
难怪去年的《时代》周刊,在公布2012年全球百大最具影响力人物的时候,给他的一句话点评是:“他可能是这个世代最不像中国人的一个中国人,可他却偏偏是许许多多的20岁美国年轻人,唯一认识的中国人。”
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玛丽亚·巴蒂罗姆记得自己沉默了很久。
而现在,当看完这部电影,她发现,当初她那一种糟糕的预感似乎正在变成现实。
她其实并不担心那些打功夫的传统中国演员形象,因为那些电影虽然精彩,其实只会让普通美国观众感到一种文化隔阂,一种非我族群的认知。
她真正担心的是眼前这种。
这种穿着牛仔裤和板鞋,讲着流利的美语,年轻英俊白手起家赚得亿万财富,被好莱坞最顶级的圈子接纳……以一种完全符合西方个人英雄主义价值观的方式,去潜移默化地影响美国年轻一代的中国人。
对于美国来说,这种文化层面上的无声渗透,远比几千亿美元的贸易逆差更值得警惕。
而现在,他已经走进了美国符号最为深刻的西部电影里,
那离下一步,还有多远?
玛丽亚·巴蒂罗姆收回了目光,转过身,用力推开了影厅后方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随着那一层包裹着黑色吸音皮革的门扇在身后重重闭合,那喧嚣声浪,瞬间就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里。
走廊里一片死寂。
只有她那双红底的高跟鞋踩在过道地毯上,发出的轻微闷响,渐行渐远。
——幸好,她不是别人。
她是玛丽亚·巴蒂罗姆,她有机会阻止那可怕的未来。
……
……
美国剧院里的掌声和欢呼声持续着。
昆汀已经走上台去了。
陈诺站在原位,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他也没看时间,但感觉过了挺久的,才陆陆续续有观众开始入座,紧跟着掌声也才慢慢平息下来。
他也跟着坐了下去。
这次放映活动之后,并没有安排全体主创人员一同登台亮相,那一般都是首映礼或者大型媒体发布会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这次只是一个属于导演昆汀的单人映后对谈环节。
今晚担任映后对谈环节主持人的,正是本场的东道主——美国导演工会主席泰勒·海克福德。这老头也是位资深导演,执导过《魔鬼代言人》和《灵魂歌王》。
在电影放映之前,陈诺就跟这老头打过招呼,也聊过,感觉是一个非常精明健谈的美国老派白人。
泰勒·海克福德做了个请的手势,等昆汀坐下后,他才拿起话筒,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向观众,说道:“我想首先我应该说一声恭喜,这应该说是一部非凡的杰作。虽然里面有一些让我还需要思考的东西,但是毫无疑问,这应该是最近五年,我看过最有新意的一部电影。
首先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到把十九世纪美国南部的种植园,和一个来自中国古代的将领,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文化符号结合在一起的?”
昆汀拿着话筒,用他一贯的连珠炮似的快速语速说道:“为了完成这个剧本,我在中国住了大半年。我去采访了很多家庭,看了一些博物馆,去读了中国的近代历史。
然后我发现19世纪的中国其实和美国有非常大的相似之处。
在那个时候,两个国家都处于某种程度上的野蛮状态,包括几乎同时发生了一场差点分裂了国家的战争。当我读到太平天国……”
泰勒·海克福德打断道:“等一等,你能不能先给大家解释一下,什么是Taiping Heavenly Kingdom?我相信,现在坐在这个电影院里,至少99%的人都对这个词语非常陌生。
当然,忽略陈,以及现场那些远道而来的中国朋友。
我看到现在当我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