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笑了一会儿，温斯托克又才继续道：
“实话说吧，陈，我做这行已经很多年了，每当这样的情况出现，我都会尽全力的去劝说对方。正如我家乡的一句俚语，当雨水落下时，把家里所有的桶都拿出来接。当我们拥有巨大的关注度的时候，我们不应该躲避，而是要珍惜机会，尽可能多地去承接和变现。你说对吗？”
没等陈诺回答，乔治·沃克冷笑一声，说道：“马克，你的比喻很生动。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如果雨下得太大，而你贪婪地想要接住每一滴水，最终的结果往往不是丰收，而是把你的房子给淹了，甚至把人都给累死。”
“陈不是推销员，他是世界级的巨星。过度的曝光只会廉价化他的形象，透支观众的新鲜感。我的底线很清楚，我们只接受全美收视率前五的顶级节目，至于那些二三流的地方电视和广播访谈，抱歉，我们没有义务去填满他们的垃圾时间。”
温斯托克提高声量到：“乔治，请收起你那套CAA式的傲慢。哪怕是总统竞选，也得去握住每一个选民的手，而不是只坐在CNN的演播室里。你要搞清楚，我们这不是《暮光之城》，也不是《黑暗骑士》，这是一部R级的充斥着暴力美学的西部片！它的受众天生就是有门槛的。”
“只去全美前五的节目？那我们要丢掉多少票房？我们需要的是地毯式的轰炸，我们要让那些住在中西部，平时只看地方电视台的蓝领工人，还有那些在南部会听早间广播电台的家庭主妇都知道这部电影好吗！”
“你所谓的垃圾节目，恰恰是我们攻占二三线城市票房的关键战场。难道你想让昆汀，陈和里奥的心血，最后变成一部只是影评人叫好，但票房惨败的艺术品吗？”
温斯托克话音刚落，艾莉森就立刻道：“马克，关键是陈不是只需关注北美市场，他还要去亚洲，如果你现在为了争取这一点点的二三线城市曝光率，就把他的体力和精力在本土耗尽，那接下来的亚洲宣发谁去？难道靠里奥吗？为了几个只有几千听众的午夜电台，牺牲掉他在伦敦、东京、首尔和BJ的最佳状态，这在商业逻辑上也是亏本的。”
艾莉森一说完，艾米·帕斯卡尔却紧跟着反驳道：“艾莉森，别本末倒置了。如果北美本土票房崩盘，那到时候你也别指望东京和BJ的观众会买账。一部R级西部片，本土口碑和票房是它唯一的发动机，我们必须先在美国赢下来。”
艾莉森笑道：“哦？真的吗？我对此表示怀疑，艾米，我可以跟你打赌，这次中国票房绝对不可能低于一亿美金。需要我提醒你前两天发布的预告片在中国的互联网媒体上的播放量是多少吗？”
温斯托克道：“艾莉森，需要我提醒你，我们要卖多少票房才能回本嘛？我们索尼在这部电影上一共投入了2亿美金，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全球范围内拿到至少五亿美金的票房，才能仅仅达到收支平衡！我再次提醒你，这是一部限制级的西部片，不是全年龄段通吃的《复仇者联盟》！”
说完，这一次他没有再等别人反驳他，直接转过头来，一脸凝重的看着陈诺，说道：“陈，我们都知道，这部电影是昆汀为你而写的，你的看法是什么呢？”
其实他们一边吵架，陈诺就一直在想，包括在车上的时候，古丽娜扎就跟他说了，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在思考。
然而，要他去跑遍全美，他肯定不愿意。因为这样疯狂路演的事，当初《无人区》他就做了一次，累得他差点死掉。
“卫星连线SMT怎么样？”他说道，“我们在洛杉矶包个摄影棚，花两天时间，我只需要坐在那里不动，通过卫星信号就能搞定那几十个州的早间新闻和电台。很多电影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温斯托克苦笑道：“是的，的确有很多电影这么做，但是，陈，你要知道，这种标准化的工业流程，恰恰是最大的宣传陷阱。我们有统计，SMT的宣传效果，甚至达不到你亲身到场的1%，尤其是像你和里奥这样的演员，让当地的观众在现实里和电视屏幕上看到，所引起的轰动效应，一个如果是100，那另外一个，就只有1。”
好吧。
陈诺揉了揉眉心，一时间也有点没辙。
这时，旁边小李子咳嗽一声，说道：“其实这些地方，可以用互联网去影响，比如说陈去发个帖子什么的，他在fb上不是有几千万粉丝吗？”
温斯托克道：“里奥，这是肯定的，我们当然希望陈把他在互联网上的影响力运用起来，但是，根据我们营销部门评估，他的那些粉丝群体和R级片受众之间的重合度并不高，转化率可能不会达到理想情况。所以我们才希望，在现实里可以更加务实一点。”
“好吧。”小李子耸耸肩，又重新埋下头，玩起了手机。
陈诺看他发了一晚上的短信，不知道在约哪个妞。
他却没有这些心情，叹了口气，正想要答应下来。
毕竟这一部电影，他真是期望蛮高的。前期又经历过那么多波折，真要让索尼最终回不了本，岂不是让福克斯默多克笑掉大牙？
刚要开口，突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坐在他旁边的古丽娜扎一副欲言又止的摸样。
他立刻转头问道：“你想说吗？”
古丽娜扎的脸顿时腾地一下子红了。
她的确是刚才想到了一个主意，但是，她却并不知道那样的异想天开是否有效果。
而这样的场合，可以在座每一个人，最低的层级，也是她这个小小助理的触不可及的，而且绝大部分年龄也都是她的好几倍，全都是西装革履，一副成功人士的精英做派。
而她呢？
一个初中毕业，虽然这些年走南闯北见了一些世面，也有了点名气，可是，在这样的地方，仿佛天然就矮了一头。
陈诺一问，当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的时候，她是真的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吭吭哧哧的道：“我……”
“没关系，慢慢说。”
就在这时，她身边男人拍了拍她的背，用温和的声音说道，“不着急，慢慢想。”
而古丽娜扎注意到，他一说话，会议室里原本那些不耐烦的眼神刷的一下，全都变了。原本冷淡的表情，也顿时有了笑容。
那个从进办公室就没正眼看过她的死秃头马克·温斯托克更是一脸和煦的说道：“陈说得没错，慢慢想，这位美丽的女士。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发言的权利，我们也真的都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真的么？
放屁！
古丽娜扎明明亲眼看到，坐她斜对面的一个年轻男人，仅仅是因为在温斯托克说话时试图插嘴补充一个数据，就被温斯托克毫不留情地用笔尖指着鼻子大骂“闭嘴，该死的，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滚回你的角落去”。那个人当时尴尬得满脸通红，而温斯托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古丽娜扎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突然心里涌起一股勇气，勉强镇定下来，说道：
“我……我是觉得，既然大家都在担心老板太累跑不过来，又担心不去的话观众会觉得被冷落。那为什么……为什么不把选择权交给观众呢？”
温斯托克愣了一下：“交给观众？”
“对，”古丽娜扎咬了咬嘴唇，说道：“就像……就像我们中国的一些选秀节目一样，去哪里，由观众投票决定。比如我们告诉大家，我们的主演团队只有精力去三个城市，哪个城市的粉丝最热情……他们就去哪里。这样的话……会不会有些效果？”
温斯托克的眉头皱了起来，道：“女士，能不能再说清楚一点。”
古丽娜扎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不搞什么卫星连线，也不去跑那该死的五十个州。”
“我们制定一个规则，我们电影在全美只选三座城市举办超高规格的见面会，昆汀导演、我的老板，还有迪卡普里奥先生，他们会全部到场。”
“至于去哪三座城市？我们对全美国说，全部都由观众，由美国人去决定。”
说着说着，她完全解放开来，紧张的感觉就像放飞的鸽子，从她的身体里扑腾扑腾的全部飞走了，她的英语也越说越流利，宛如当年在戛纳卖片会上一样。
“我们把全美人口排名前一百的城市的预售票房数据，都做成一个实时排行榜，挂在我们电影的主页上。最后，哪三个城市的预售票房高，那我们就去哪里。
哪怕是只有几万人口的小城，只要他们能把预售买到全美第一，那我们也去。
虽然，我想这是不可能的。
总之，这样一来，相当于我们把宣发变成一场全美范围内的竞技游戏，
而我们，则是冠军的奖杯。”
“马克先生，中国有一句老话是这样说的，有的东西送上门的往往不被珍惜，但拼了命抢来的，才是最好的。我想与其让我们累死累活地满世界跑，去填满那些垃圾时间，不如让他们为了见我们一面，主动去竞争，去买票。
我们要让全美国的观众觉得，能在自己的城市见到诺陈，见到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是一种需要拼尽全力去争取的荣耀，而不是理所当然的福利。”
“我说完了。”
古丽娜扎说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静得连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嗡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随后，陈诺身边有人在鼓掌。
小李子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露出泰坦尼克号上，曾经迷倒全世界女性观众的那种笑容，道：“我喜欢你最后那句话，娜扎，说得很棒，让我感觉非常好。”
古丽娜扎一鼓作气的说完，现在又有点萎了，往陈诺身后躲了躲，有点害羞的说道：“谢谢。”
小李子随后转过头，说道：“能在自己的城市见到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是一种需要拼尽全力去争取的荣耀，而不是理所当然的福利。哇哦，这句话我太喜欢了。我觉得这个主意很棒，陈，你觉得呢？”
陈诺侧头看了看古丽娜扎，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这个小姑娘，还真是长大了啊。
他敢打赌，刚才这番话，上辈子的那个花痴古丽娜扎是绝对说不出来的。
他嘴角一翘，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说道：“能在自己的城市见到诺陈，是一种需要拼尽全力去争取的荣耀，而不是理所当然的福利。我回去就把这句话写出来挂墙上。我想，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吧。不用再争论了，就这么做。”
小李子点点头，道：“那，你们还有意见吗？”
全场西装革履的索尼高管们面面相觑。
有几个人想要开口。
想要说这未免太儿戏，太叛经离道。
好莱坞有电影这么做过吗？
没有！
那风险是不是太高了？
如果失败的话，责任谁来付？
但是，当他们想说话的时候，却都又闭上了嘴。
或许这世界上有99.99%的演员，在这个办公室里，都只能是听命从事。但偏偏，现在身处其中的这两个，则是那万，十万，百万分之一的例外。
当他们一致说yes，谁能说no呢？
没见大家的顶头上司们，都是一声不吭吗。
喽啰们不吭声，马克·温斯托克，艾米·帕斯卡尔、片冈哲郎也不说话。
这安静持续了快一分钟，
最终，温斯托克才叹了口气，左看看陈诺，又看看小李子，又犹豫了半天，才愁眉苦脸的说道：“好吧，既然陈和里奥你们都同意，那我们就这么做吧，哎，希望上帝保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