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气氛,冰库一样寂静,气氛也是极度尴尬。
程梦雪歪歪头:
“这张牌是什么意思?”
女巫抿抿嘴唇,欲言又止,但最终职业操守让其说出真相:
“结束。”
短短两个字。
“啊?”
程梦雪张大嘴巴。
“但同时,也意味着……”女巫补充道:
“新生。”
……
这种唯心主义的小插曲,完全影响不到唯物主义旗帜下成长的年轻人。
从女巫的帐篷出来后,两人又去看了剧场。
这是一出很抽象的真人表演秀。
【神父】以圣经与十字架当武器,大战身披红袍长着獠牙的【吸血鬼】。
剧情很老套,神父一直被吸血鬼压制,但最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使】从天而降,完成战局逆转,协同神父一起用圣光的正义蒸发吸血鬼。
“你别说,杭州乐园里节目还挺多的。”程梦雪认为不虚此行。
“可能只是彻底放弃治疗,所以有点放飞自我了。”江然直言。
至此。
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距离游乐场闭园只剩半小时时间。
那作为游乐场的收尾,江然与程梦雪抬起头,目光不约而同看向远处灯火霓虹的巨大圆环——
摩天轮。
自从1893年,世界上第一座摩天轮面世后,这种庞然大物就成了游乐场里的标配。
期初,摩天轮只是芝加哥世博会上的一个展品,其目是为了与1889年建造完成的埃菲尔铁塔竞争国际影响力,是米国向全世界展示其工业实力的一环。
可时至今日,摩天轮早已脱离其原本目的,更多是与浪漫、爱情捆绑在一起,成为小情侣们最喜欢打卡的玩具。
“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程梦雪指着高空中旋转的霓虹:
“说起来,我还没坐过摩天轮呢,这是我第一次坐。”
“我也没有。”
江然昂起头,看着五彩斑斓的钢铁巨兽。
他脑海里浮现出秦风家烧毁院墙上的诡异图案、同时也是神父手中金币背面的图案——
那睁着巨大眼睛的摩天轮。
游乐场,摩天轮,游乐场,摩天轮。
这近乎是一种明示……将金币、神父、魔术师、秦风、莉莉丝这些元素,与【天才游乐场】这个概念强关联在一起。
杭市乐园是一票通玩,所以摩天轮并不需要单独买票,老老实实排队等位置即可。
或许是这座摩天轮建造比较早的原因,它的每一个客舱都很小,最多只能容纳4人,但基本都是坐两个人。
不像现在那些新建的摩天轮,客舱都很大,足以容纳十几个人、甚至三十个人,创收能力拉满。
不过客舱小的好处,就是同样大小的摩天轮,可以悬挂更多客舱;同时让情侣游客们的体验更好一些,能有一些私密感。
很快,轮到了江然与程梦雪上客舱。
程梦雪一个箭步钻进去,伸手招呼江然:
“来嘛,快上来!”
江然刚想踩进去……
忽然。
他抬起头,愣在那里,脊背发凉。
在眼前客舱门的顶部,赫然写着客舱编号——
【42】
42,又是42。
这个诡异的数字,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吓人一跳。
“江然!快点啊!”
摩天轮仍在旋转,程梦雪从里面伸出手,催促江然。
工作人员也是一脸纳闷:
“小伙子,抓紧啊!”
然而……
江然仍愣在原地。
回想起田晓莉病房门上的42,回想起奇迹般的植物人苏醒,回想起老田拿枪指着太阳穴痛哭……
这个42,到底意味着什么?
“江然!!”眼看就要错过,程梦雪在客舱里大喊。
289269426494642
“42是正确的!”
不要相信42。
“跟着42!”
00:42
“42就是你自己!”
江然眼前如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与回响。
“相信你自己的判断。”
最终,是刘警官拍着自己肩膀,临行前最终的嘱咐。
江然一咬牙,向着程梦雪伸出手——
啪。
小手拉大手,两人最终在安全范围内,坐上摩天轮客舱。
“干嘛呢你!”
程梦雪捶他一拳,白他一眼:
“一天天,跟掉线一样,你还在用2G吗?”
嘭——
舱门被工作人员关上,锁死。
在接下来的10分钟里,他们将被锁死在这狭窄空间,动无可动,逃无可逃。
在舱门闭合,内外世界隔离的一瞬间,世界仿佛变安静了……
外边嘈杂吵闹声不再,高空与铁皮舱门形成很好的隔音效果,面对面坐着两人的呼吸声,都显得有些急促。
就在这时,舱内音响奏起音乐。
那是无比熟悉的前奏,江然与程梦雪不禁抬起头,看向焊在客舱顶的音箱。
悠绵小提琴声后,是吉他清脆的拨弦。
这是他们中学时常听的歌曲——
梁静如,《情歌》。
【时光是琥珀,泪一滴滴,被反锁。】
【情书再不朽,也磨成沙漏。】
清澈干净又温暖的声音,在客舱里绽放,回响这一片小小宇宙。
听着舒缓悦耳的演唱,江然与程梦雪相视一眼,目光同时看向窗外,视线随着摩天轮旋转徐徐上升。
【青春的上游,白云飞走,苍狗与海鸥。】
【闪过的念头……潺潺地溜走。】
梁静如这首歌,名为《情歌》,唱的却好像是一个爱而不得、错过的故事。
江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大多数游客是情侣的摩天轮里,放这样一首歌。
大概率是后台的工作人员并不太懂流行音乐,只单纯看这首歌的名字很情歌,于是就点了吧……
“杭市这座城市,真是漂亮啊。”
背景歌声中,程梦雪轻声说道:
“我从未以这个角度俯瞰过杭市,感觉那些遥远的灯光好像也没有那么遥远。”
“这种感觉很神奇,近看一座城市,深处其中,感觉它总是运动的,忙碌的。”
“但是一旦视线升高,城市就静止了,好像变成了一幅画……一张老照片。”
江然点点头。
确实有这种感觉。
这段时间如此忙碌焦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静下来的心思,去欣赏一个城市的夜景。
【慢动作缱绻胶卷,重播默片,定格一瞬间。】
【我们在,告别的演唱会,说好不再见!】
梁静如的情歌逐渐高昂,他们这间随波逐流的客舱,也随着摩天轮的旋转,驶向最高点。
“江然。”
程梦雪站起身,贴着客舱玻璃,看向杭市五彩缤纷的夜景:
“你说……这里是整个杭市的最高点吗?”
江然思考一下,摇摇头:
“应该不是吧,如果说摩天轮的话,千岛湖那边有一个千岛之眼,那应该才是杭市最高的摩天轮。”
咦?
他忽然想到,天津那边,还有全亚洲最大的跨河摩天轮,天津之眼;还有世界上最大的摩天轮,迪拜之眼。
好像……
在全世界的共识里,摩天轮总是和眼睛这个元素捆绑在一起。
“江然,你快看!”
客舱还在徐徐上升,程梦雪指着窗外,示意江然凑过来:
“你看那边,是西湖吗?”
“应该是吧。”江然估摸大致方向不错。
“真好呀……”
程梦雪看着茫茫夜景,莫名笑了:
“早知这么美,小时候就该来的。”
【命运好幽默,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遗憾的歌声,遗憾的沉默。
时间不可逆流。
所有人都会怀念小时候,即便小时候的时光也并非全是快乐。
那是……为什么呢?
终于。
他们所在的客舱终于来到圆环的最高点,得以在一览无遗的视角下俯瞰整个杭市。
而那满是遗憾的歌声,也再次来到高潮。
【长镜头越拉越远,越来越远,事隔好几年。】
【我们在怀念的演唱会,礼貌地吻别——】
江然手掌按玻璃窗上,感觉徐徐夜风似乎吹透了时空,顺着指尖侵入心田。
“江然。”程梦雪轻声唤道。
“啊?”他稍微侧过头。
下一秒。
点点温热贴在左脸颊。
那是,程梦雪的嘴唇。
她吻在前日一巴掌扇肿的地方,力度天壤之别,却让人感到同样的火辣。
江然睁大眼睛,如石化般僵硬在那里。
他不敢相信。
这竟然是程梦雪能做出的事情!
明明没有喝酒,明明没有烟花下的醉眼迷离。
但这如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让江然不由得屏住呼吸。
很快。
程梦雪直起身子,嘴唇离开脸颊,江然这才扭过头,不知该作如何表情看着她。
“这是,女孩子的吻哟。”
她声音很小,小如落叶;她声音很轻,轻如蝉翼。
“不是青梅竹马的吻。”
女孩迎着江然双眸,又重复一遍:
“【这是……女孩子的吻哟。】”
……
……
叮——
电梯门打开,江然与程梦雪来到宾馆房间的楼层,一前一后走出电梯。
程梦雪的房间就在电梯口。
她走上前,刷房卡,推开房门。
然后,回过头:
“谢谢你,江然。”
她微微一笑:
“今天我玩的很开心,就像做梦一样。”
江然也跟着笑笑:
“只是去了一次游乐场而已,不至于像做梦吧。”
“晚安。”程梦雪唇齿微动,推开房门,拉动迷你行李箱,走了进去。
咚。
扭力作用下,房门自动闭合,只留下江然在门外。
他看了眼手表。
10:07PM
距离太阳升起,还有8个小时。
8个小时后,后续就是这段故事的落日。
“晚安。”
他看着闭合的房门,轻声说道。
……
房门内侧,程梦雪后背贴着门板,在摩擦力下慢慢下滑,最终坐在地板上。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一动不动。
“程梦雪。”
良久,她咬着嘴唇,开口了:
“你曾经想做的事情,我都替你做了。”
“【我们两个……到此为止吧。】”
她撑住膝盖,站起身,打开小小的行李箱。
从里面取出三张照片,拿出一个打火机,来到洗手间。
第一张照片,是胶片社四位成员在大治河公园的合影。
她按下火机,让火苗爬上照片,燃烧起来,扔进陶瓷洗手池。
第二张照片,是她与江然在河畔的合影。
再度按下火机,点燃手里的照片,又扔进洗手池。
两团火焰彼此交错,狂舞,最终相互烧成灰烬。
她拿起最后一张照片,横在眼前。
那是……一张在草坪上拍摄的姐弟照。
身穿短款羽绒服的小小姐姐,不过五六岁年纪,正朝着面前奔跑;她带着粉色手套的右手,牵着后面一位看起来还不到三岁的小男孩,脸蛋儿冻得红扑扑的。
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开心幸福的笑容。
哗哗哗————
女孩拧开水龙头,将水池里黑色灰烬一冲而净,一切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抬起头,看向洗手台的镜子。
那是一双无比锐利的眼睛,一张无比坚定的脸庞。
没有任何杂念。
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任何柔情。
“我是,李旖旎。”
镜子前,镜子里,两位女孩同时说道:
“木子李的李,风光旖旎的旖旎。”
她们两人看着彼此,咫尺之间,仿佛合二为一:
“弟弟,姐姐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