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老师,我还想问个问题。”
方泽继续举手:
“你刚才说,这种【意识上传】是致命的、一次性的、不管成不成功,都会导致志愿者供体死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数字化的特征就是可以备份与复制,可为什么在这个项目中,明明只是意识和记忆数据的转移,却会导致志愿者大脑立刻死亡呢?”
闫崇寒赞赏看了方泽一眼,又莫名瞥了江然一眼,这才继续说道:
“方泽同学,你的关注点很细致。正常人听到【意识上传】这几个字,想到的肯定都是科幻电影里、科幻动画里那种富有科技感的头盔……那种头盔往头顶上一戴,就可以把人的意识剥离出来、或者直接让人的意识在网络世界里遨游。”
“如果真能如此,那当然再好不过。但说实话,这种设计还是太科幻了点,根本不现实。一个硕大的头盔,隔着头发、头皮、脑膜……要如何与大脑神经元形成交互?交换电信号?”
“现如今,世界上最先进的脑机接口,也同样需要在颅骨上打个洞,然后将3000多颗柔性电极植入大脑的神经元区域,这样才能实现大脑意识对外部机械的控制。”
“我们在达特茅斯的技术,肯定要比脑机接口更先进一些,但同时……也危险的多。”
“要想完成我们设定中的意识上传,必须进行开颅手术,并且要在裸露的大脑中插入更多、更粗的电极装置。这种手术对大脑组织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不仅最终会导致志愿者死亡,而且……这个过程对于志愿者而言,非常痛苦。”
……
这下,江然算是听明白了。
难怪找不到志愿者。
这玩意儿的弊端也太大了吧——
1、技术还不成熟,实验不一定成功。
2、整个手术过程非常痛苦。
3、无论成功与否,志愿者供体都会死亡,没有后悔药。
4、所谓在网络空间里生存,也是一个常人无法接受的、很模糊的概念。
这一套“四连组合拳”下来,哪位汉子敢轻易尝试啊!
这种风险,别说是患者家属难以接受,就连患者本人大概率都不愿意尝试。
不单单是实验成功率方面的顾虑,更是对于“数字生命”“意识剥离”的恐惧感。
江然自我代入了一下,如果让他的意识脱离身体,成为科学家硬盘里的一组数据、一个可以随意编写控制的程序……
嘶。
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简直恐怖如斯。
别说什么自由、人权、自我了,总感觉自己会成为一个任人左右的傀儡,又或是被关进虚伪世界的缸中之脑。
任何隐私都不复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数据化、让其他人一览无遗……这种感觉确实太惊悚了,他宁愿体面豁达的死去。
或许是三人都不禁联想到这点,整个实验室突然变得寂静,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这时,闫崇寒扭头,看着江然:
“江然,一直都是方泽在提问题,你没有什么看法吗?”
江然摊手,无奈笑了笑:
“闫老师,我一发表看法,你就说我是魔丸;我保持安静,你又觉得我哑巴。”
“其实,我对你是抱有期待的。”闫崇寒坦诚说道:
“我在达特茅斯学院见过很多天才,我必须承认,这些天才们的见解与认知,远超我们普通人,很多时候他们突发奇想的一个观点,就是我们普通科研人的一辈子。”
“在龙国,我从未见过龙科院如此推崇一个人,高延院长更是从未如此盛赞过一个人……所以,你毫无疑问是位超级天才。”
“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就像提不起干劲一样,总给我不认真、敷衍的感觉。”
“我导师曾经说过,【天才们需要负担起人类文明的责任】,我理解恃才傲物,但你毕竟还年轻、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我希望你能够认真一点……不单单是我这样想,你的张扬老师也是一样看法。”
……
江然抿下嘴唇。
被批评了。
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毕竟,自己肚子里是真的没有几滴墨水。
所谓的证明哥德巴赫猜想、龙科院力推、高院长力挺……不过都是【作弊】换来的假象而已。
“如果是我,我不会接受这种实验,也不认为脱离肉体的意识、还是原本拥有肉体的那个人。”
江然直白说出自己的看法。
闫崇寒环抱双臂,来了兴趣,示意江然继续说下去。
江然余光瞥了程梦雪一眼。
顿了顿。
继续说道: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意识、记忆、性格、肉体……到底哪个元素,才是真正判定某个人是某个人、我是我的标准呢?】”
闫崇寒皱起眉头:
“这似乎并非一个科学问题,而是一个哲学问题。江然,一般在科学研究中,我们不会去讨论这般唯心主义的问题,我们更强调事实。”
“那什么才是事实?”江然发自真心反问:
“你们所谓的这个意识上传实验,说好听一点,是把意识和记忆【转移】了。”
“但实际上,难道不是因为实验对大脑造成的不可逆损伤,将原本的志愿者【杀死】了吗?”
“所以,并非是意识不能备份与复制,而是因为技术层面的不成熟,导致这变成一个肉体与精神只能二选一的、杀鸡取卵的选择题。”
“当然啦,我认可你们的实验是有前瞻性的,也认可这对于那些绝症患者、濒死人员而言,是一道福音。在这里我也无意去评判一项尖端科学成果的对与错,但终究,对我个人而言……”
江然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始终认为,只有相应肉体承载的意识和记忆,才能算是真正的生命,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人。】”
……
实验室里,保持寂静。
唯有钟表的滴答声在空气中清脆划过。
良久。
闫崇寒左手拍右手,响起缓慢又零碎的鼓掌声:
“很好。”
他点头说道:
“这才终于有了一点天才的样子。”
“江然同学,希望你能这样继续保持下去。”
说罢,他看看腕表,站起身:
“下课。”
来去如风,随E而行。
等三人大眼瞪小眼反应过来时,闫老师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完成收东西、盖水杯、拿教案、起身走人这一系列动作……消失在教室外。
与此同时,下课铃准时响起。
“太、太麻利了吧!”
程梦雪目瞪口呆感叹:
“似乎闫老师比我们更加讨厌上课诶……说下课就下课、说走人就走人,一点前奏预兆都没有!”
江然也鼻子叹口气,托着腮帮子:
“这种小课也不是非上不可,真不想上课就别上呗……搞得很勉强他一样。”
……
第二天,清晨。
江然早早来到胶片社活动室,准备再去2045年的未来监狱推进一下进度。
就好似有默契一般。
他没有直接翻窗户,而是先趴在窗边,向外边花坛看去。
果不其然。
老田站在花坛里,露出憨厚笑容,对其挥挥手:
“早上好啊,小江,就知道这个时间点,你差不多要翻窗户了。”
江然也挥手笑了笑。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两人结缔了“扫地僧”羁绊。
撑住窗台,一跳翻过去,江然很自觉拿起三轮车上的备用扫帚,和老田一起扫地……
目送老田骑着三轮车离开后,江然与迟小果配合,再度启动阳电子炮,去往20年后的未来世界。
一路畅行,一模一样的剧情。
在献祭全部队友的情况下,江然再次如约来到刑场、挤进亢奋的人群、来到处刑台前最近距离。
他双目盯着处刑台上双膝跪地的魔术师,等待麻布头套摘下那一刻。
终于……
在人山人海呐喊期待中,正装人士终于读完处刑令,一把扯下魔术师脸上的头套!
疲惫沧桑的脸庞、粘连扭曲的长发胡须、熟悉又衰老的脸庞。
江然看着20年后的中年秦风,深吸一口跨越20年光阴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秦风!!!!!!!”
顷刻,那张放弃一切希望、坦然面对死亡的脸庞惊醒,朝这边看来。
“42!!到底是什么!!”
喧闹人群中,江然扯着嗓子大喊:
“快告诉我!!42到底是什么!”
秦风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