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长发。温柔的面容。
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不太确定……”
“我的本名不叫玛维·赛琳”
她把坠子收回掌心。
“我叫玛维·雪蕾。”
“雪蕾……”夏林在脑海中快速检索这个姓氏。剧烈的头痛让他的记忆出现了一丝断层,只觉得这个名字隐约在哪里听过。
玛维发出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轻笑,眼神中却并无责怪之意。
“拯救世界的伟大英雄,自然不会记得每一个被他顺手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可怜虫。”她将项链重新戴回脖子上,“我们家族原本是布雷沃边境的一个小贵族……”
“啊。”
夏林的记忆忽然衔接上了。
布雷沃的新斯泰凡事件。安琳的阴谋。那些被她迫害的小贵族家族。他在风月区行动时,解救了不少被卖入妓院的贵族女眷。
雪蕾家。蓝头发。
他脱口而出。
“哦,就是那个小腹上有颗痣的……”
话说到一半,他的大脑终于赶上了嘴巴。
玛维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推眼镜的手停了一秒。
“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不用解释。”
她笑了一下。
那是今天夏林第一次看到她露出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莎琳对你很痴迷。信里提过你好几次。”
她合上了坠子,重新挂回脖子上。
“画像里的是我妹妹。莎琳·雪蕾。她是被你拯救的人之一。”
她低头看了一眼坠子。
“我们家是布雷沃的一个小贵族。我很早就离开了家,来到审判庭追寻自己的道路。所以安琳的事发生时,我不在。”
“事后才知道家人遭遇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稳。太平稳了。平稳到夏林能感觉到那份平稳之下压着什么东西。
“今天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崔斯坦的备注里,说实话,我很意外。”
她重新推了推眼镜,透过镜片看着夏林。
“我一直想看看,那个拯救我们家族的大英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看到了。”
“一个在审判庭的禁忌图书馆里啃旧神资料啃到眼圈发黑的年轻人。”
“……形象确实不太英雄。”夏林摸了摸鼻子。
玛维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她在夏林对面坐了下来。
“新斯泰凡的事……你能详细讲讲吗?”
“莎琳从来不肯跟我说细节。每次问她,她就岔开话题。但我知道那段时间一定很可怕。”
夏林看了看她。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从哪里讲起。
“安琳那个家伙,比你能想象的还要恶心……”
他把新斯泰凡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尤其是安琳如何伪装成人类贵妇、如何操控贵族圈子、如何迫害那些小家族、以及最终是如何被推翻的,他讲得很详细。
玛维全程安静地听着。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
但夏林注意到,当他讲到那些贵族女眷被卖入风月区的细节时,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讲完之后,图书馆里安静了几秒。
“……真是惊心动魄。”
玛维松开了茶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果我当时在的话……”
“我会亲手复仇的。”
复仇女神的审判官。
夏林在心里默默打了个标签,然后很自然地把话题转了回来。
“你作为审判庭的人,应该也接触过旧神相关的案件吧?”
“有一些。”
玛维重新恢复了职业状态。
“不过说实话,审判庭对旧神的了解也很有限。”
“你大概也发现了......”她扫了一眼桌上那些摊开的书,“5级以下的资料,记载的基本都是外围知识。教派历史、崇拜仪式、已知个体的名称和大致特征。”
“更深入的东西呢?”
“6级以上有一些。但也不算多。”
她摇了摇头。
“因为真正核心的旧神知识,不是可以被收录在书里的东西。”
“那些信息本身就是活的。写下来的瞬间,它就会开始腐蚀书页、腐蚀阅读者、甚至腐蚀存放它的空间。”
“审判庭历史上有过几次尝试,把高阶旧神知识固化成文字档案。结果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要么书自己烧了,要么抄写员疯了,要么保管书的房间里开始长一些不应该长出来的东西。”
夏林的嘴角抽了一下,跟维尔的那本书一样。
那本书之所以能保存至今,大概正是因为它用了某种特殊的方式来“封装”那些危险的信息,只有当阅读者的知识储备达到一定程度时,内容才会逐步解锁。
相当于给危险信息加了一层自适应的安全锁。
“不过……”
玛维似乎想到了什么。
“有一类资料你可能感兴趣。”
“什么?”
“击杀记录。”
她站起身,走到了4级区域的一个角落,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装帧简陋的卷宗。
“这是审判庭内部整理的历代记录,凡人击败旧日支配者的战役档案。”
她把卷宗放在了夏林面前。
“不过官方不叫击杀,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旧日支配者无法被真正杀死。”
“你消灭了它在物质界的显现形态,它会在同一瞬间于任意位面的任意地点重生。不需要恢复期,不需要积蓄力量。它就是在那里了,完好无损。”
“所以所有的击杀记录,本质上都只是击退。”
夏林翻开了卷宗。
里面记录了二十多个案例,时间跨度从数千年前到近几十年。每个案例都详细记载了参与者的身份、等级、使用的手段、以及最终的结果。
参与者的名单让夏林挑了挑眉。
每一个都是声名显赫的名字。有些名字他在历史书上见过,有些甚至被世人奉为半神。
但他注意到了卷宗每个案例末尾的后续追踪栏目。
第三个案例:击退哈斯塔的传奇冒险者团队,五人中有三人在事件发生后的十年内相继精神崩溃,其中一人最终自杀。
第七个案例:独力封印了某个旧日支配者显现体的圣武士,晚年被诊断为严重的人格分裂,最后在神殿的看护下度过了余生。
第十二个案例:参与击退行动的六人小队,事件结束后全部安然无恙。但二十年后,其中四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出现相同的噩梦,梦中有一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夏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不是所有人的结局都那么惨。有些人确实全身而退了,余生平安。但疯了的比例,高得让人不舒服。
玛维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翻阅。
“发现了吗?”
“嗯。”
“旧日支配者虽然属于半神级别的存在,理论上可以被足够强大的凡人击败。但它们永远无法被消灭。”
“你击退了它,它重生了。它记得你。”
“也许它不在意。旧神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于凡人,复仇这个概念对它们来说可能毫无意义。”
“但也许它在意。”
“这就意味着......”
她看着夏林。
“每一个击败过旧日支配者的人,都有可能终生被那个存在记住。至于被记住会带来什么后果,没有人能预测。”
她收起茶具,朝夏林点了点头。
“如果您真的打算与这种不可名状的存在开战。请务必做好彻底疯狂的准备。愿卡莉丝翠的利刃为您扫除恐惧。”
“阅读时间还剩一个小时。有需要就按墙上的呼叫符文。”
她转身走出了图书馆,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
图书馆里又只剩夏林一个人了。
他盯着卷宗上那些“后续追踪”的记录,沉默了好一会儿。
永远无法被杀死。
击退之后可能终生被骚扰。
有的人疯了,有的人没事,全看旧神的“心情”。
而他要面对的对象偏偏是最不可预测的那一类:一个喜欢看故事的旧神。
它可能觉得有趣就放过你,也可能觉得无聊就毁掉你。
也可能根本不在乎你做了什么,因为在它的认知维度里,你的存在和一粒灰尘没有区别。
夏林愣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管他呢。”
他把卷宗翻回第一页。
“船到桥头自然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把二十多个击退案例的战斗细节逐一记录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每个案例的参与者构成、使用的关键道具和法术、针对不同旧日支配者的有效手段、以及失败案例的原因分析.
全部抄了下来。
抄写的过程中,那些扭曲的低语声一直没有消失。
但他已经习惯了。
……
大约一个小时后。
夏林从禁忌图书馆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眼圈发黑,面色苍白,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慢了半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连续通宵了三天然后又被人揍了一顿。
旧神知识集中摄入,即便有药剂辅助,精神上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塞满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那些扭曲的图形、无法发音的名字、违反常理的空间结构描述,它们像是一团团黑色的墨水,在他的思维空间里缓慢地扩散,试图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他的San值大概已经快归零了,感觉身上都要长触手了。
“你可别看了。”
塞拉塔利亚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她的语气比平时多了烦躁。
“你的脑子是你的,但我也住在里面。你不舒服,我也挺难受的。”
“……哦,那我应该再看一会的。”夏林嘿嘿一笑。
“滚蛋,少嘚瑟了,不过要我说......”
塞拉塔利亚的声音缓了缓。
“我以前手下的执政官处理过这些旧神。相关的战术档案、应对方案、甚至直接对抗的经验,全都在我的记忆里。“
“等我的记忆完全恢复,这些东西我都能给你。”
比你这种死记硬背的土办法管用一万倍。”
夏林揉着太阳穴,苦笑了一声。
“行行行……那感情好。”
“但问题是你的记忆恢复进度……”
“急不来。但也不会太久。你经历的事越多,对我的刺激越大,恢复就越快。”
“所以?继续冒险就对了?”
“继续冒险就对了。”
夏林摇了摇头,把笔记本收进了空间袋。
“总之,今天就先这样吧。”
夏林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
再看下去,他真要变成一头满大街乱跑的触手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