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言老道沉声道:“你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他,应该是出于东荒局势,已经天地大变在即的缘故吧?”
守正道人点头轻叹:“若是数百年前,鱼少侠这般推行新法,必遭全天下世家宗门联手围剿,可如今时局不同了。”
真言忽然道:“我没记错,当年那位墨巨侠传出了炼真之法,号称练到极致,内气也能具备‘玄气’之妙,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还真是一脉相承。”
守正无言片刻,如实道:“鱼少侠所传,就是【炼真】之法。”
“嗯?”真言惊道,“那玩意不是号称就没人能练到极致吗?”
“鱼少侠已将法门传我,我这几日已经研究过了。”守正解释道,“旧版炼真法增益有限,且伤身耗元,纵使天生道骨,也难踏足四十九转。”
“但经鱼少侠改良之后的炼真之法,又名【大神庭】,却是摒弃了一应缺点,优中择优,只要天赋根骨不差,就有机会修到四十九转。”
“同时,这【大神庭】还有淬炼气血、温养元神的奇效,单论筑基之效,我难以想象还能有什么法门,能出其左右。”
真言沉默许久,按照守正所言……鱼少侠的【大神庭】,恐怕会彻底推翻传统的武道。
“你准备怎么做?”
守正刚要答话,便与师叔祖同时看向门外,面露微笑:
“鱼少侠,还请进来一叙。”
吱呀——
殿门被轻轻推开。
鱼吞舟缓步走入,青衫依旧,气息却比先前更沉了几分,已然有了渊渟岳峙的气度。
便是真言这等堪比大宗师的古法修士,竟也隐隐生出几分看不透的感觉。
倒不是说鱼吞舟的修为已经超过了真言,而是前者气息时而缥缈不定,时而沉凝如山,可若仔细观去,又会觉得如隔了一层云纱雾霭,看不真切,云里雾里。
“鱼少侠这是……破境了?”真言老道试探着问。
他琢磨着,鱼吞舟到底修的古法还是武道?若是武道,当下应该是神通境才对,何至于让他都有所看不透?
“内景方面略有精进。”鱼吞舟走到二人身前,笑道,“不知山主几日思量,可有决断?”
守正笑道:“在下想先问鱼少侠几个问题,不知是否方便?”
“山主但讲无妨。”
“敢问鱼少侠如何看待天下世族大宗?是否会有一日,世家将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鱼吞舟摇头道:“只要人族尚在,人性不改,那么世家就永远不会消失,无非是换一种延续的方式。”
“但不会消失,不代表不可打压、减少他们在民间的影响力。”
“在鱼某看来,如今天下武道,皆把持在世家大阀手中,要想自强,就需布武天下,先斩断他们的垄断。”
守正沉吟道:“那么鱼少侠是否有考虑过布武天下的代价?”
“世家宗族重要,还是整个人族存续重要?”鱼吞舟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昔年人皇起势于东荒,彼时的人族内部一样存在部落、族群,与今日世家何异?但在仙神妖魔面前,皆为走狗。”
“而若因担忧民间习武生乱便藏起渡世之法,这岂非因噎废食?时代早已变迁,天地浩劫将至,若不肯顺势革新,等待人族的唯有覆灭一途,难道指望届时再出现第二个人皇吗?”
“人族不过占据中原万年之多,没有坐享太平、苟活度日的资格。天下世家,也无一家有撑天之能。”
“是啊,天地大变迫在眉睫。”守正轻叹一声,这才是主要因素,才是必不可挡的大势!
他话锋一转道:“鱼少侠,对官位爵位,乃至是皇位是什么看法?”
“皆是过眼云烟。”
鱼吞舟沉吟道:
“寻常外景,极限也不过三百寿,法相无望,这才转而割据一方,建功立业,以图子孙荣华富贵。”
“而若是踏足法相,寿元也仅六百余载,难逾千年。”
“鱼某不说志在大道,却也无意为了权位而与人厮杀争斗,倒不如孑然一身,探索周天,砥砺大道。”
“即使有一日鱼某被迫身肩重位,也是责任大过殊荣。”
守正意味深长道:“鱼少侠或许不知,若能真正坐上那个位置,于修行路上的裨益同样不小。四千年前,有人曾压服道佛两家,一统中原,让天下没有半分异声,最终成就了当世霸者之名。”
“此人以人道气运为食,成为了上古之后最后一位踏入仙神之上者。”
气运为食……
鱼吞舟念头一闪而逝。
时至今日,以他现在的高度再去重看前两境,尤其是服气境,堪称玄妙无双。
这一境最早是由人皇所辟,武道加以拓宽。
服气所在,也从寻常的天地之气,升华为了“服食气运本根”。
守正山主口中这位,既然是四千年前的人物,那走的就仍是仙道。
“我若没记错,昔日武祖也曾走上了这条路,但最后结果,好像不尽人意。”
鱼吞舟开口。
在老墨口中,那位武祖昔日曾汇聚天地武运,试图更高一重天,但最后却还是失败。
且数年前,这位走出封禁时,就有意地在剥尽一身武运!
这显然是一条相反的道路。
守正惋惜道:“可惜在下未曾有幸与那位逢面,不然或许能看出些什么。于我等而言,武道到了法相,就再无前路,只看靠自己摸索……”
“我已经大致明白了鱼少侠的态度。”守正将话锋拉回正轨,神色郑重了几分,“我浮丘山,愿意助鱼少侠传法东荒,重立武道。”
鱼吞舟抱拳一礼,神色真挚道:“多谢山主。”
守正摇头:“何需道谢?传法人是你,担因果的是你,承天下汹汹之议的也是你。我浮丘山,不过是借一方道场,出一份力罢了。真要论谢,也该是东荒谢你。”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不过,有一点还请鱼少侠心中有数。你的【大神庭】一旦在东荒公开推行,东荒境内还好说,我浮丘山压得住,但此法也将不可避免地传入中原,届时明面暗里反对你的世家大阀,谁也说不清有多少。”
“你的敌人,未必在九幽、海外。”
“无妨。”鱼吞舟的语气平淡,“那些看不清天下煌煌大势者,必将被大势碾碎。”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让真言心头一凛,守正则是愈发欣赏面前这位,慨然叹道:
“我辈武者,当如是也!”
……
不久后,鱼吞舟告辞离去,准备去拜访这几日被接回浮丘山的林少侠等人。
有些事,他也需要通过玄法道人这样的代表,和真武派这样日后或可为助力的势力,提前通通气。
去往的途中,他不由想到了安如玉。
这妖女几日前就已消失,不知去了何处。
十有八九,是目的已经达成,就飘然离去,准备谋划人皇留下的气运神器,天地人三榜。
鱼吞舟心念掠过,已经走到了一间庭院外。
院外古松虬结,风过处松涛阵阵,院中有石桌石凳,一尘不染。
“吞舟?”
熟悉的声音含笑从院中传来。
“快快进来一叙!”
鱼吞舟尚未走近,便已感知到两道气息,一道锋锐如出鞘长剑,清冽凛然,正是林越横;另一道平和温润,带着几分禅意。
他推门而入,桌旁一位灰衣僧人起身,双手合十,原来是戒色法师。
直到此刻,他才知晓,原来戒色法师也到了东荒。
鱼吞舟忙笑着大步迎上。
结果不等鱼吞舟开口,戒色法师先正色道:“鱼施主,我曾听闻你与金刚禅寺的佛子有过渊源?”
“金刚禅寺的佛子……”鱼吞舟恍然道,“你是说定光吧。”
这么想想,也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小和尚了。
“正是定光佛子。”戒色法师肃然道,“不瞒鱼施主,小僧此番前来东荒,是为助你一臂之力,只是途中意外领受了金刚禅寺玄苦高僧的委托,捎一句口信与施主。”
“与定光有关?”鱼吞舟皱眉。
“正是。”戒色法师郑重道,“传言那位佛子在罗浮洞天中,出了些意外,疑似与其他门庭有关。”
话音落下,院中松涛声忽然一静。
鱼吞舟立在原地,神色看不出喜怒,片刻后,方才微笑道:
“看来东荒之后,鱼某要提前回一趟罗浮洞天了。”
“也不知此番故地重游,还能遇见几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