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漠然,裹挟着六欲沉沦的目光,顺着缝隙沉沉落在了苍岭城中,真正锚定在了东荒大地之上。
这股气息超越了寻常仙神层级,如潮水般向天地八方席卷而去!
……
东海龙宫深处。
正阖目假寐的东海龙王敖暝猛然睁眼,竖瞳缩如针尖。
一股致命的压迫感自西面而来,像潮水般漫过万里海疆,所过之处,水中生灵尽数蛰伏于泥底,连吐息都压得极轻极浅。
而身为东海之主的他,感知最为清晰和深刻,更是每一寸鳞甲都在微微发颤。
敖暝深吸一口气,压下元神深处泛起的颤栗寒意,声音低沉却清晰:
“传令下去,龙宫所有古籍、灵脉、宝库,即刻开始整理,随时准备……迁宫!”
身旁一位青鳞老龙面色苍白:“王上,浮丘山那边……”
“看他们能不能顶住。”敖暝打断了它,一字一顿道,“如果连浮丘山都顶不住……我们就舍弃龙宫,直接撤离!”
“这该死的地方,谁爱来谁来!”
……
东荒,天禄山。
戒色法师端坐于一座仙神门户正前方,双掌合十,整个人浸在莲瓣般层层叠叠的金色光晕里,气息古井无波。
他本与了尘师叔同行,但在途中偶遇了林少侠,林少侠听闻他同样是来助力鱼吞舟后,便传了他一门法诀,将东荒的局势告知了他,让他前往第四座门户。
此刻间。
戒色睁眼,隐隐感知到天地间的法理中,存在着某种不合常理的躁动,却无法窥见其源头。
但他很快发现了异常,位于身前的门户又开始出现了躁动!
所幸他不久前已以此地逸散的仙神气息,修成了一气破万法。
此刻门户纵有暴动,也在他压制的范畴中。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猜到了东荒危局,恐怕已经来到了最后的时刻……
他低垂眉眼,双手合十,像在风雪中护住一盏灯火。
“阿弥陀佛。”
门户后微微涌动的浊气,在这声低诵中缓缓平息。
……
另一座门户。
林越横持剑立于裂隙之前,剑身环绕着一层青色气焰,周身道道剑气凝而不散,含而不发,如一张细密的剑网,将这扇试图挣扎的虚空门户牢牢裹住。
他闭着眼,以剑心聆听天地间的法理。
远处似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
降临了。
而那个方向是苍岭城。
他收拢剑势,凝神向裂隙中注入青色气焰,将那股蠢蠢欲动的躁动重新压回去。
希望鱼兄二人一切顺利!
……
东荒边境,一座深埋地下的门户前。
黄天负手而立,身周一丈之内浮动着炽烈的金色气焰,将裂隙边缘翻涌的仙神浊气层层剥离、镇压。
他忽然抬起头,皱了一下眉。
目光未及,感念先至。
一道阴冷气息漫过此间,像极远处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将目光投向这边,让裂隙深处本已被压制的堕仙气息再度涌动起来。
黄天冷哼一声,身形未动,更加浓郁的金色气焰涌出,入烘炉般将裂隙中的躁动压下。
“六欲小儿?呵呵,祂居然苟延残喘到了这一世。”
脑海中再度传来金乌神意的声音。
“小子,你若不另辟蹊径,你和那什么鱼吞舟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本帝给你指点条路,看到眼前的门户了吗?以你的金乌神火,可以尝试将其炼化,只要你愿意……”
往日里全当耳旁风的话,此刻却因自己与鱼吞舟间的差距,让黄天首度沉默了下去。
……
……
山道上,守观道人带着张不虞全速往山门赶。
在与金师兄见了最后一面后,张不虞的神色平静从容,看不出半分赴死的悲戚。
山风掠过鬓角,他忽然想起了数年前在罗浮洞天中与鱼兄的交锋。
他们的初次见面,是为争夺河中的巨型龙鱼,他见势不对,当场弃了临时结盟的常简二人,结果到头来还是被阴了一手,只换回一堆不含水运的普通龙鱼肉。
回去后还被师叔狠狠训了一顿,而也是那一次,让他初步明白——大道不该如此狭小。
想到这里,张不虞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明明才过去几年,却恍如隔世,大抵是那家伙的脚步太快了,从一个连修行法门都难寻的山野少年,一跃成了能搅动东荒格局的大人物,连带着把这段岁月,都拉得格外漫长。
他又想起八岁前跟着师父在山里的日子,晨钟暮鼓,道藏为伴。
他这一生从记事起,最幸福也最安稳无忧的时光,都在浮丘山的云涛松影里。
而今山门有难,唯有他才能让山门迎来一线生机,其中代价,也不过是沉睡三十年。
“不虞,莫要逞强。”
守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临近山门,她放慢了些速度,低声叮嘱,
“祖器的许诺万不可私自应下。鱼吞舟和安如玉都是带着目的来的,他们未必没有说动仙鼎的办法,未必就要你牺牲。一切,都等见了师兄和师叔祖他们再定。”
话音刚落,守观面色骤变,猛地回头望向苍岭方向。
方才一瞬间,一道传自千里之外的冷漠目光从她身上一寸寸扫过!
这目光带着沉沦万物的邪异,压得她修持多年的心境都难以平复。
这是……魔君?
南家那群疯子,已经把魔君放了出来?!
张不虞注意到了这位师叔的神色变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原本坚定的神色没有半分动摇,更沉了几分。
他比谁都清楚,鱼兄和安如玉能说动祖器的概率,微乎其微。
因为祖器的目的已经变了,它的目的不再是寻觅一位合适的“兵主”。
用祖器的话来说,山主昔年的选择,让它不再期待外人。
所以祖器离去,已成定局。
此刻,在察觉到魔君已降后,守观不敢耽搁,速度再提三分,带着张不虞化作一道遁光,径直冲向主山,遥遥看到了师兄以及师叔祖。
出乎意料的是,师兄居然时隔多年走出了茅庐!
而且师兄居然还有闲心与安如玉在门外的石桌上对弈!
黑白棋子落在棋盘上,落子声清脆。
守观满心愕然,刚要开口,张不虞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静却坚定:
“拜见山主,拜见祖师。弟子已经想好了,若魔君真要降临,弟子愿将身体让于祖器。”
守正落下一枚白子,抬头微笑:“张师侄,此事暂且不急。你且去道观一趟,看看鱼少侠吧。”
张不虞心中一怔。
鱼兄仍未放弃,还在尝试吗?
一旁的真言老道沉声道:“我与你一同前往。”
孰料,守正道人突然开口,仅让张不虞一人前往,留下了真言道人。
待张不虞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守观才忍不住上前:“师兄,我离开这一日,山门到底出了何事?”
真言老道同样不理解,守正为何不让他同行。
守正没有直接回答,反倒看向棋盘对面的安如玉,饶有兴致地问:
“你觉得,鱼吞舟真能说服仙鼎出手?”
安如玉意有所指道:“在妾身看见的未来里,从没有张不虞的身影,魔君降世是定局。”
守正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在原来的‘过程’中,张师侄要么中途横死,要么……他早早就被那些存在盯上了?”
这话听着令人费解,守观眉头蹙起,看着师兄在那打哑谜,唯独一旁的老道身躯一震,面色大变,听出了这番话后暗藏的深意。
如果说张不虞同样是不可更改的“过程”,那么在仙鼎已经许诺的情况下,最后依旧没能阻止魔君,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张不虞在原来的命运中突然、意外横死,让祖灵转世计划胎死腹中。
二是计划顺利进行,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更高层的力量横加阻拦,就如同守正不久前试图抹除南家,却被天庭中隐藏的存在出手拦截一样。
“本座明白了,难怪祖器执意要走。它多半也隐隐察觉到了,有幕后的存在已经盯上了它。它选择离开,是不想给浮丘山引来灭顶之灾。”
守正道人慢慢眯起眼,眸中浮现危险的寒芒,周身气机悄然凝起,
“只是或许祖器也未曾料到,那个在它眼皮底下一点点长大的张师侄,早就成了他人布下的陷阱。只等它主动入主张师侄肉身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自投罗网。”
“又或是说……张师侄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守正道人目光重落面前的棋盘,由衷感慨道:
“真是好一盘针对我浮丘山的死棋,竟连半分生机都不肯留。”
真言老道踉跄后退半步,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嗓音沙哑:
“守正……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但愿吧。”守正笑了笑,转头看向安如玉,“丫头,目的既已达成,为何还不走?是准备给我浮丘山陪葬,还是笃定了鱼吞舟能逆天改命?”
安如玉含笑道:“涉及仙神之上,纵使我持有洛书也难以扭转某些注定的死局,所以我也很期待鱼少侠能成为这场末劫中的第一个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