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仿佛骤然停下。
安如玉的话落在两人耳中无异于一记惊雷。
“人皇?”鱼吞舟则瞥了这妖女一眼,“吓谁呢?浮丘山下能压着人皇?”
与此同时,诸多零散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串联,包括但不限于床下提醒他的纸条、守正道人常年闭关不出,以及人皇陵墓。
人皇消失本就是上古最大的悬案,无人知晓其最终去向。
可要说被镇压在浮丘山下,他是万万不信的。
包括元神天地中的混天,也是自顾自啄着新长出来的翎羽。
自从龙门出来后,混天的气色也是一天好过一天了,元神体都进入了新的“发育”期,开始长个了。
“以人皇的境界,谁能压他?纵然是这方主天地的天道都压不了他!”混天嗤笑道,“这黄毛丫头说话也不打打草稿。”
鱼吞舟深以为然。
他先前就怀疑浮丘山下恐怕镇压着某位仙神,这才让守正道人多年未曾动弹,但也就是往其他仙神方面假想。
“真的是人皇。”安如玉小脸多了几分正色,也算是罕见。
鱼吞舟见她说的认真,皱眉道:“是类似分神,或者一缕执念这样的东西?”
似人皇这般存在,哪怕只是一缕念头,都能长久存于世,并且具备原身的部分伟力。
安如玉摇头,继续道:“人皇是天纵奇才,是太古后最近道尊者,但他依旧没有达到道尊的境界,为了更进一步,他尝试过不少法门。”
“期间,他从道尊一处遗留行宫中,得到了一门斩我法门,最终斩出了三具自我。”
“每一尊自我,都是一个全新的自己,既能独立存在,又相互联系,拥有新的命数变化,其中玄妙,非分神、执念之流所能比拟。”
“你是说……斩三尸?”鱼吞舟听着莫名有些耳熟,试探问道,“昔日人皇为突破境界,斩去了自身三尸?浮丘山下镇压的是人皇的‘恶尸’还是‘善尸’,亦或是‘我执尸’?”
“不清楚,也正是因为不清楚,所以浮丘山那位绝不敢冒险。”安如玉轻声道,“至于浮丘山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妾身也不知。”
鱼吞舟忽然道:“斩去三尸后,不该再复归全我吗?为何人皇的三尸,会遗留在外?”
“自然是因为人皇失败了。”安如玉意味深长道,“道尊留下的法门存在问题,阴了人皇一手,人皇斩却三尸失败,彻底失去了登临更高境界的可能,自身道业也随之出现不小的问题。”
“胡言乱语!”原本严肃聆听的玄法道人,突然打断,眉宇间满是不忿,“道尊何等身份,怎么可能故意坑害人皇这个晚辈!”
真武派拜的是真武大帝,而真武大帝拜的则是道尊!
故而他们真武一脉,虽认同三清之尊贵,却也推崇道尊才是道门领袖,道教之主,容不得半点诋毁。
“妾身可没说道尊想要坑害的是人皇。”安如玉浅笑道,“或许,只是被人皇抢先了一步得到了法门。”
玄法小道士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另外,郭少侠知道的果然不少。”
安如玉看向鱼吞舟,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扑闪着,好似满是崇拜,
“连‘三尸’具体的概念和大致修行方式都了解,哪怕是在真武派这样的道门祖庭中,也早就遗失了相关记载。”
鱼吞舟扫了眼玄法一眼,后者轻轻点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晓相关秘闻。
而他能知晓相关概念,那完全是前世的小说中曾有提及,另外,“斩得三尸,即证金仙”,本就是道家修行的理念。
“不过道听途说罢了。”他不动声色地反问回去,“倒是你,说得活灵活现,像亲眼见过一般。这也是闻香教的典籍记载?”
“不对哦,教中可没有这样的记载,这是妾身不久前才得知的秘闻。”安如玉笑嘻嘻道,“虽然不是妾身亲眼所见,却也是亲耳听到的。”
鱼吞舟扯了扯嘴角,半个字都不信。
只是撇开这些不谈,浮丘山下镇压着人皇三尸之一的说法,确实远超他的预料。
三尸非本尊,若为善尸尚有商榷余地,若为恶尸,那便是改天换地的浩劫。
“你来东荒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鱼吞舟紧紧盯着安如玉,“放出那具三尸?”
“在郭少侠眼中,妾身就是那等唯恐天下不乱之辈吗?”安如玉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嗔意,“真要依我教的盘算,那具三尸还是继续被镇压着才好,既可让东荒维持混乱和冲突,也可拖住守正道人,让正道少去一位法相战力。”
鱼吞舟不置可否,这话听上去没啥毛病。
可他深知这妖女心思九曲十八弯,明面的目的之下,定然还藏着更深的图谋。
比如龙门秘境里她到底得了什么,至今仍是个谜。
“南家背后站着的魔君是哪位存在?”
“那是太古时期,活跃于九幽的一位魔道巨擘,南家老祖误打误撞进入九幽,唤醒了这位。”安如玉轻撩发丝,笑意盈盈,“郭少侠这是相信我了吗?”
鱼吞舟眯眼道:“你想合作?合作什么?”
“浮丘山有一尊人皇遗留的仙鼎,我希望你能助我和其见上一面。”安如玉突然收敛笑容,目光看着鱼吞舟眼睛道,“作为交换,我可以指点你如何破局。另外,你身怀人皇传承,见到那尊仙鼎,或许也能有所收获。”
“人皇遗留的仙鼎?”鱼吞舟没有贸然答应,沉思片刻,方道,“你先谈谈怎么破局。”
安如玉嫣然一笑,并未藏着掖着,坦然开口道:
“郭少侠已经彻底搅乱了东荒局势,但要想真正破局,就必须减轻那位守正道人身上的担子,比如拿出镇压仙神门户的法子。”
“恰巧,妾身就知道一门法诀能够暂时解决仙神门户带来的压力。”
安如玉话音刚落,便抬起右手,纤纤指尖腾起一缕紫色气焰,缥缈空灵,带着几分虚空道韵。
嗯?
鱼吞舟目光骤然一缩,死死锁定那缕紫色气焰。
颜色与自己的琉璃火截然不同,蕴含的武意路数也不相同,可他丹田内的琉璃火种却在轻轻震颤,那是同源气息的共鸣。
这妖女指尖缭绕的,竟也是人皇的【一气破万法】!
昔日安如玉自称闻香教承继人皇道统,他只当是左道攀附古贤的惯用说辞,如今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安如玉浅笑道:“这门法诀,正能克制东荒的仙神门户,消除堕仙煞气,妾身可以将这门功法传于郭少侠、林少侠以及那边的小道士。”
孰料,她话语刚落,鱼吞舟就抬起了手。
琉璃色似火焰般缭绕手掌,澄澈如晶,沉凝厚重,带着人族薪火相传、人定胜天的古朴威严。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火焰,而是武意、血气与煞气的凝聚,是某种气的表现,更近气焰。
两缕气焰隔空相对,隐隐呈现分庭抗礼之势。
安如玉定定望着鱼吞舟掌心流转的气焰,意外和惊讶在她那张小脸上浮现,哪怕只是转瞬即逝。
显然就连她也没预料到,鱼吞舟能得到这项秘法!
她若有所思道:“看来鱼少侠的奇遇远超我的预料,连这门核心法都到手了。”
呵呵,郭少侠都不喊了?
鱼吞舟强压笑意,憋得很累,心中酸爽只有自己知,他云淡风轻道:
“如果只是这个法门,那还是算了,鱼某没有看到你合作的诚意。”
安如玉美目流转,宜喜宜嗔地看了他一眼,抿嘴幽怨:
“郭少侠方才是故意看妾身出丑吗?难道只有在欺负妾身的时候,郭少侠才会感到愉悦?”
……说得好像自己是S似的。
鱼吞舟收拢掌心,淡淡道:“能谈就谈,谈不拢就没有合作的必要,我对你的信任值不太高,你要自己努力提高在我这的评价。”
“比如?”安如玉眨眼。
“多尽点自己该尽的义务。”
鱼吞舟语重心长道,
“人皇早年自东荒崛起,此地就是他的道起之地,你闻香教自诩人皇道统,却要眼睁睁目睹东荒沦为仙神牧场吗?”
“与其跟我谈条件、说相助,不如先拿出点人皇道统该有的担当。”
安如玉闻言,竟真的敛了裙摆,规规矩矩朝他福了一礼,神色认真:
“鱼少侠教训的是。其实面见仙鼎,本就是为了替守正道人分忧。”
“你是想借仙鼎镇压人皇那具三尸?”鱼吞舟心思流转,“那为何需要你去,浮丘山无法驾驭那尊仙鼎?”
安如玉解释道:“那尊仙鼎乃是人皇消失前最后铸就的神器,虽然未竟全功,却也陪伴人皇走过最后的岁月,眼光极高,浮丘山也没有驾驭之法,根本无从操控。”
鱼吞舟心中一震,陪伴人皇走过最后的岁月……
这妖女是在暗示自己,仙鼎极有可能藏着人皇死亡的隐秘?
“你有驾驭之法?”
“我有办法说服它出手,先镇压南家背后的魔君,解决东荒危局。”
“不先镇压人皇的三尸?”
“对那尊仙鼎来说,人皇斩出的三尸,哪怕不是本尊,却也同源。”
鱼吞舟了然,这是怕仙鼎倒戈?
“说说你的具体计划吧。”
“由林少侠和小道士负责前去镇压其他门户,郭少侠你则和我去寻张不虞,他会是东荒局势的重要锚点。”
安如玉看向林越横二人,
“郭少侠会将【一气破万法】传于你二人,我给你们指引一处方向,你们先行前往,接应另一位志同道合者,待将【一气破万法】传授他后,再分头行动。”
林越横迟疑道:“此为人皇传承,太过珍贵,我手中暂时没有相应回报。此番本就是来还人情,怎能再受如此重礼。”
人皇的核心法,玄法道人同样心动,但深知法不可轻传,也在犹豫拿什么作为回报。
鱼吞舟摇头,郑重对二人道:“二位不辞辛劳远赴东荒,这份情意鱼某铭记在心,一道法诀算不得什么。此外,你们修行这门法诀,是为镇压门户,挽救东荒子民,人皇在天有灵,更不会吝于传承。”
“不必再推脱!”
鱼吞舟没有给二人拒绝的机会,将【一气破万法】的法诀传于二人。
安如玉则报出了四处坐标,称还有暴动可能的门户,皆在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