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摩尔曼斯克港,这条偏离主道的狭窄街道仿佛被世界遗忘。风从北冰洋的方向席卷而来,穿过堆积的集装箱缝隙与生锈的钢架,发出尖锐而持续的呜咽。
地面上,数十具尸体以向前扑倒的方式陈列着,凝固的瞳孔空洞地倒映着破损路灯吝啬投下的、摇晃的昏黄光斑。
血是这片冰冷画布上最浓烈的颜料,从弹孔肆意漫延,已经完全冻结,与地面的污雪、油渍、尘土混合成大片大片狰狞的抽象图案。
浓烈的铁锈腥气顽固地盘踞在空气里,寒风也未能将其驱散,只是将这死亡的气息搅拌得更加均匀,钻入每个靠近者的鼻腔,唤醒生理本能的不适与寒意。
联邦安全局的后续支援小队已无声地接管了现场。
奥丁派出的那支武装队伍,在确认“圣女”已脱离“极北之地”掌控后,便如同潮水般果断退去,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他们甚至还带走了同伴的尸体。
遭受突袭的阿尔法特种作战小队,伤员已被紧急送往港口附近的军方医院,留下几名仅受轻伤或侥幸未中弹的队员,与赶来的支援力量以及“YAMAL”号的萨沙船长一行进行对接。
远处,当地警察拉起了象征性的黄色警戒线,但并未靠近这片已超出他们权限的区域。
萨沙仍坐镇在已夺回的“YAMAL”号上,大副伊万踏着凝结血冰的地面,蹲下身,面容冷硬地一具具仔细辨认,手指偶尔拂开死者额前冻结的血污或翻看衣领内侧。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同伴,说道:
“确认了,都是‘极北之地’的人。但没有文森特本人,也没有‘星之玛利亚’……”
一名队员小跑着穿过狼藉的巷道,在覆着薄冰的地面上踩出急促的脆响。
他在一位肩章显示少尉军衔的军官面前立定,敬礼。
“少尉,在船上……发现了文森特,以及随行的两名年轻女性的遗体。”
一旁的伊万猛地转过头,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诧异:“文森特……死了?”这消息显然与他先前的判断有所出入。
少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快速瞥了一眼伊万,随即对那名队员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他转向伊万,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
“好了,伊万,你们的工作到此为止,辛苦了……把你们了解的情况,整理成书面报告。之后的事情,不必再问,也不必再打听。忘了这一切,然后,去享受你的带薪长假吧。”
伊万笑了起来,耸耸肩:“好的,长官,可算是听到一个我喜欢的消息了。”
……
温暖的空气像一层看不见的毛毯,轻柔地裹住全身。中央空调送出持续的低吟,将北国严寒彻底隔绝在厚重的双层玻璃窗外。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侧,细密的雪花正无声无息地飘落,在港口昏黄的光晕里旋转,像是某个巨大而安静的梦境洒下的碎屑。
餐厅里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略有些年头的木制桌椅和简朴的格纹桌布上。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炖肉汤和酸奶油混合的扎实香气,偶尔夹杂着邻座客人大声谈笑的俄语片段,刀叉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氛围与“YAMAL”号上那种精致却冰冷的餐厅截然不同。
阿蒙坐在瑞吉蕾芙对面,依旧穿着那身仿佛永远不会起皱的古典西装,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菜单上油印的俄文菜名,带着一种观察人类样本般的饶有兴致。
他为自己点了一杯红茶,用小勺缓缓搅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庞。
瑞吉蕾芙已经换上了一身厚实但普通的棉服,不再是那件臃肿如企鹅的临时外套,也不是“极北之地”那些带着象征意义的服饰。
柔软的毛衣领口贴着下巴,让她感到陌生的舒适。她面前摆着一份热气腾腾的俄式红菜汤,浓稠的汤汁鲜红欲滴,旁边是撒着莳萝的烤馅饼,酥皮金黄。食物的卖相谈不上精美,甚至有些粗犷,香味却直接而热烈。
她吃得非常开心。不是礼仪性的微笑,而是眼角眉梢都松弛下来,甚至偶尔会因为食物的烫口而轻轻吸气,又忍不住继续。
这种快乐如此简单,却如此真实。
这是自由的味道!
不是站在甲板上眺望无边冰原时那种被赋予的、带着使命重压的“广阔”,而是此刻,可以选择坐在哪张椅子上,可以决定吃哪道菜,可以因为一块烤得有点焦的馅饼而皱一下鼻子,也可以仅仅因为温暖就感到满足。
她的命运不再被“圣女”、“钥匙”、“祭品”这些沉重的词汇所捆绑。
窗外风雪再大,也被这层玻璃,被她自己的选择,暂时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