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日正午，河边正三带着村山翔二等前总本部人员抵达罗山。
但凡头脑清楚的指挥官都知道战场的形势突变了，不过，前敌指挥部乃至日军的情报机关没有谁能够真正验证——竹石清究竟调派了多少德械军力前往大别山呢？
不得而知，也无法相互印证。
因为光是吉住良辅的9师团参谋部向军部提交的作战报告中就明确说明：皖西地区投入反攻的支那军数量超过了四万人。
四万！
这笔账怎么算？日军军部、参谋部、陆军省、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的一众参谋集体失声，在之前的统计里，他们计算早期入豫作战的李汉章第74师兵力大致在两万上下，再加上在淮北的一支独立德械部队，兵力应该在两万五千左右。
这一次河边正三向军部报告，大胜关地区至少埋伏了三万德械部队用以反击和围歼。
假若情报全部真实，那军部的参谋会发现一个神奇的现象，那就是竹石清已经明牌的部队数量接近十万，而在之前的数据汇总里，日本军部情报部门推测鄂东德系兵团的具体规模为——
一个教导总队、四个步兵师（29、52、74、199师）、两个炮兵团、一个装甲团（or营）以及地方民兵和数千学员兵。
意思是德系兵团的军队已经全部暴露在日军参谋部的沙盘上了？
这完全不可能。
前线这些指挥官的尿性日军大本营非常清楚，谎报！夸大报告！翻倍报！一定是这样！除非德系兵团已经发展到20W+了？三个月，这绝对不可能，竹石清又不能爆兵，更何况竹不在鄂东啊，他不是一直在前线么...
于是衍生出来了一个问题：在情报无法为前线的战略决策提供有效支撑的时候，这个时候该打还是该撤呢？
已经被舆论逼到死角的日本军部没有人敢下达撤军的命令，他们情愿相信德系兵团已经精锐尽出了，情愿相信竹石清手上已经没有任何一张多余的牌可以打了，由此，在获悉前线15日战报后，日本军部极其严肃地批评了河边正三的冒险主义部署错误，并命令其调整阵线，扬长避短，单线突破，多线协防，继续完成「攻略武汉」的民族使命。
.....
此时，竹石清攥着地形沙盘边上还没有插下去的番号旗念念有词：
“有时候，手里预备队太多真怕用错了地方...”
协调完后勤事宜的周绍辉总算是回到了司令部，进来之后就开始埋怨：“石清，如果你不想用部队，那就让他们停下...现在，一个教导总队，一个74师，一个52师就已经快把我们的后勤系统给拖垮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大别山，不是豫中平原，也不是江淮平原，以前只需要一万人的后勤队伍，现在需要三万人去扛！”
竹石清抬眉，然后蹙眉：“你怎么回事，绍辉你是不是飘了？这么久不见，上来就跟我在这里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的，跟他妈的小媳妇一样，我告诉你，你再这样，下次你就留守鄂东！”
周绍辉闻言立刻变脸，笑嘻嘻地解释：“不不，石清，我只是吐吐苦水而已...还不是觉得咱俩关系近吗，这要是换了别人，我哪敢多吱一声呐，你说是吧。”
“你这不行，早知道不让你当教导总队的总队长了。”竹石清依旧挑剔地摇摇头，眼神里充斥着一股嫌弃，“我担任总队长的时候向来不卑不亢。”
周绍辉见状脑袋一歪，他站起身：“老竹，你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我碍眼是不是？行，你现在是，有廖耀湘当左膀，有唐杰、黄宏文当右臂，还有李汉章、唐云山、罗树甲、王东明四大金刚，教导总队你有戴安澜、谢晋元，现在嫌弃上我了，好，好啊！糟糠之...之兄弟用而弃之，既然如此，那我走，我回鄂东把戴安澜换回来便是！”
“周总队长，竹长官他不是这个意思...”旁边的朱铭急忙替竹石清找补。
结果竹石清扬了扬下巴：“让他走！”
周绍辉一怔，吸了口气，掉头就走，这时候朱铭苦着脸看了一眼竹石清，竹石清不以为然，而周绍辉逐渐远去，刚好和前来汇报工作的黄宏文和唐杰擦肩而过，俩人打招呼，结果周绍辉一声没吭，走到作战室的尽头时，廖耀湘带着薛禅也进来了。
“欸？绍辉，你走这么早啊？”廖耀湘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句。
廖耀湘毕竟级别摆在那里，所以周绍辉还是搭了一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左翼的进攻是全局反击的关键，日军现在没有撤兵的意思，绍辉，如果在部署上有什么难题，及时给司令部发电报。”廖耀湘提醒道。
“嗯？什么左翼进攻？”周绍辉一怔，刹住了脚步。
廖耀湘懵了：“那你去干嘛？你不是被派遣到左翼兵团担任副总指挥么，整个平汉线就靠你和尤青把持着了，石清没有跟你说么？”
周绍辉露出了孩童般懵逼天真的表情，他扭头看了竹石清一眼，然后和廖耀湘嘿嘿一笑表示感谢，又一路回身小跑，超过了还在整理手上文件的唐杰和黄宏文，冲回到了竹石清的沙盘前，一脸笑意：
“老竹，是我不好！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后勤还有困难么？”竹石清低着头冷声问道。
“完全没有！”
“刚刚平汉线传回的消息，柳林火车站在日军重压之下失守了，29军团被迫疏散到了两翼的山峦里，日军有机械化部队，虽然我已经下达了炮兵部队前压的命令，但是，相距甚远，且部队番号杂乱，我没可能面面俱到去指挥那边的事情，思来想去，派你去最好，否则罗卓英压根就指挥不动德械部队，需要依靠你的资历。”竹石清这时候耐心地解释道，“好消息是，炮团和梅凌风部已经抵达了李家寨，距离前线只有不到十里。”
周绍辉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眶悄悄摸摸地红了一半，他立刻抬手敬礼：“我周绍辉保证完成任务！我立刻出发！”
“去吧。”竹石清这时候才抬起头。
“是！”
“等一下。”
“嗯？石清你吩咐。”
竹石清右手的铅笔挑动了一下，指着周绍辉：“绍辉，我还是喜欢你刚刚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请你保持。”
....
“我们得控诉啊！”
走进罗山县城指挥部的时候，村山翔二跟在河边正三的身后牢骚满腹地抱怨着，“司令官阁下，情况已经很明确了，大胜关一线，至少出现了近两万的德械部队，这还不计算原本就被竹石清派上战场的第74师，现在，各条战线上都在怀疑正面是否有德械部队的埋伏，如此大规模的调动，真不知道冈村司令官那边是怎么搞的！”
“他们完全是在误导大本营，误导我们！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失误找借口，说实话对方有四万反击部队，我呸！吉住良辅这种蠢材就应该马上送到东京枪毙，交给东京人民去审判！”
身后的渡边秀一和福原慜人都在拽村山翔二，但拽不住。
河边正三满脸无奈地抵达作战室，随后用手扫清地图上沾染的一丝灰渍，叹道：“现在关键的不是追究责任，冈村司令官资历深厚，这个时候和他发生冲突对我们没有好处，如果江北彻底停摆，那竹石清不是有更多的力量可以抽调到正面么？”
村山翔二：“这叫我们如何咽下这口气...今早军部的通文，简直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扣在了你我的头上，你，河边正三司令官，刚愎自用，我，村山翔二参谋长，短谋少智！我去特么的，反倒是夸竹内隆介那家伙步步为营，严谨可靠，这特么的，我特么的！”
河边正三抱臂思考了一会，然后还是叹了口气，食指敲了敲桌子：“都坐吧。”
这时候，门口又出现了一名将官，大步流星入内，然后把脑袋一低：“阁下！”
河边正三第一时间还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刻意把脑袋下压了一些，这才看到是竹内隆介的参谋长中山健太，他瞬间蹙眉，整个脸铁青无比：“中山君？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中山健太上前一步，他隐约感觉到旁边的村山翔二眼里冒着火光。
但他没受影响，直接转述着竹内隆介的吩咐：“司令官阁下，我是奉竹内将军的命令，来这里向您请求，各作战部队应该立刻撤出战场！”
“撤？”河边正三眯起眼睛，“是何意味？竹内难道没有收到今天上午军部的通告么，大本营现在的决断是继续进攻！德械部队的出现只会延缓我们进攻的速度，并不能阻止我们完成目标！”
中山健太笑道：“司令官阁下真的这么认为么？您也天真地觉得皖西拖住了德械部队四万多主力？这不是那些坐在千里之外的业余参谋们才会产生的理解么？”
“你想说什么？”
“阁下非常清楚，竹石清的手上很可能还有更多的作战部队，这些部队都没有暴露在我们的面前，我们不知道他们会出现在战场的哪个地方，哪条战场，平汉路、大胜关、新集、光黄古道，皆有可能！这个时候还不撤么？我们已经没可能占领武汉了！”中山健太这时候也激动起来，他实在无法容忍这些人继续自我安慰了，“河边司令官，请您不要因为大胜关的失利而让全局跟着一同撞墙，您若是不想承担责任，推给我，推给竹内将军我们也没有意见。”
这话直接把河边正三给点炸了。
这可以是他们的实操动作，但不能是竹内隆介或是中山健太主动说出来的，这要是传出去，河边正三自个还怎么做人，所以他直接站了起来，把桌子猛地一拍，所有的压抑与怨气都寄予在这一掌里，周围霎时安静下来，河边正三叉着腰，怒斥道：
“你，回去告诉竹内隆介，少在那里自作聪明，自以为忧国忧民，如果不是某些人尽皆知的原因，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与我们对话？我从未想推卸过大胜关的责任，不需要你们在这里假仁假义，我会命令部队继续进攻的，这是军部的命令，我只是在实施，在贯彻，你们若是真的有不同意见，大可以去大本营讨论，去东京，去内阁，去天皇陛下面前阐述你们的观点，现在，你可以离开了，我要进行阵前指挥了。”
言罢，左右的卫兵非常机敏地上前，把中山健太活活架了出去。
这时候，一个参谋疾步入内，在河边正三耳朵边上低语道：“司令官阁下，第108师团没有投入到东线战场，而是出现在了竹竿铺。”
河边正三的瞳孔瞬间放大，这更加坐实了他对于竹内隆介借战争决策之名搞内部斗争的猜想，他立刻指着中山健太骂道：
“108师团何以出现在竹竿铺！？”
中山健太也对着吼：“阁下最为清楚，如果现在108师团不在竹竿铺，那突入大胜关的木村旅团和田中旅团绝无生还希望，如若现在下令反转，依靠108师团的接应，尚且还能把主力撤出来，这全赖竹内将军的周全考虑与布置，而你，作为司令官，置战场形势于不顾！愚蠢地执行命令，你，无异于我帝国军队的第一凶手！”
“毙了毙了！”河边正三发狂似地吼叫。
这时候福原慜人赶紧拦住，小声提醒道：“阁下，阁下！我们没有处决陆军少将的权力，更何况他现在也是军部的红人！”
河边正三反应也很快，立刻改口：“叉出去！叉出去！我不想看见这个人！”
“蠢材！蠢材！”
中山健太消失在作战室，但余音绕梁，久久不熄。
而在这段争吵里，村山翔二思前想后，觉得有几个细节很怪，他忽然问道：“支那军何以对我军突袭大胜关的细节知道的如此之清楚？按理说第28联队要负责清理大胜关前沿的敌军据点，占据可能暴露调动信息的高地，但是，他们似乎已经有好几日没有真实的情报整理汇报了吧？我军的侧翼该不会已经被竹石清的部队完全渗透了吧！？”
河边正三蹙眉：“不会啊，如果敌人已经越过了封锁线，怎么可能不惊动28联队的哨所，他们如果被袭击了，应该有时间汇报啊，难不成支那军能用轻功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