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淌在水中——
河畔一角,加藤正夫心有余悸地狂奔,当他彻底遁入黑暗,求生的意志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沉重,他一头栽倒在地,副官急忙欠身把他扶了起来。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副官的眼角挂着泪痕,他此时摇着脑袋,说不出话。
他身后那些死里逃生的参谋和机要员也是一样。
...
正在进攻左翼的中岛和此时也是心情复杂。
在刚刚一段时间的攻击里,菊田大队和荣誉师六团正面相遇,夜战、巷战让这支贯彻苏式战法的日军部队吃尽了苦头,他们对于战场距离的把控在这一次被压缩到了最低值。
尽管,在未来的某一刻,苏联的军队也会在实战中将“巷战技能”点到满级。
“报告!”
中岛和的思绪在满头大汗的侦察兵抵近下被打断。
“阁下,50联队出事了。”
“什么事?”中岛和眼前一亮,“是不是加藤正夫被那帮四川人的炮弹给炸成终身残疾了?”
“估计差不多。”
中岛和一下子坐正了身子:“这是好事啊!”
“敌人的援兵到了,我们部署在城东的观察哨明确传回消息,50联队被支那军完全切割包围屠杀,遍地都是尸体,九七式战车中队全部玉碎,我们的人过去,地面上还能看见不完全燃烧的柴油!支那军的步兵已经入城了,他们在卡车上。”
中岛和愣了一下,他站了起来。
“增援部队?”
他有点懵圈了,也没听说过啊!这四面八方的,哪里来的中国军队?难不成是胡宗南韩信在世,直接击穿了洪河北渡过来救援?
这合逻辑么...胡宗南会爆种来救川黔军?
“敌人是装甲部队。”
“八嘎!怎么不早说!”中岛和咒骂一声,他的脑子里瞬间想起了一支部队,他重新坐下,这一次,他的四肢有些发软,“只能是...宋子文的税警部队,在之前的战斗里,南面的中村旅团长只抓住了税警团的步兵团,但要知道,这支部队是拥有装甲火力的,我记得...他们是遁走去了阜阳,阜阳!!!?”
中岛和第二次站了起来。
下一秒,他的拳头砸向了桌面,那张脆弱的薄桌被从中间打断,鲜血从手臂上淌了下来,惊得旁边的副官一声惊呼:
“阁下!您这是!!”
中岛和猛猛吐出一口气:“该死的14师团,我真不知道他们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支那军很快就会迂回我们的侧后,马上,电告三浦,我不管他有没有休整好,立刻指挥所有部队向东出击,决不能被支那军捂在这里,决不能!不惜一切代价。”
副官闻言嘀咕:“三浦大队是预备队,那我们正面的进攻..”
“全部停止!”中岛和抓过他的配枪和指挥刀,戴上军帽,扭头冷声道,“我们得走,如果再不撤,我们和50联队的下场一样!命令前面所有部队,撤出战场,通知工兵,立刻保护苇河上边的浮桥,我们要赶紧走!”
...
城外。
韦寨镇。
三浦挂断来自城内的电话,他眯着眼看向确有火色的副城方向:“通知下去,让九七式一字排开,压上去,我们的任务是把这支不要命的支那军给撕碎。”
“哈依!”
和远山航一样,战车部队开始沿着树林北侧公路向副城驶去,事实上,三浦的内心有一瞬间思考过对手的火力,但是,他依旧认为,既然对手已经在副城和50联队展开了厮杀,这一定会分散敌人的火力,消耗敌人的弹药,甚至是和敌人完成一换一,这时候,包抄敌人背后理应没有什么风险。
而在树林里。
博福斯37mm坦克炮已经一字排开。
这其间还穿插着8门厄利孔20mm高炮。
而在林子深处,藏着孙立人最精锐的近卫营,12辆苏制T26坦克正压低着自己的震喘。
“上弹。”
穿甲弹被填入博福斯。
一列九七式正风尘仆仆地冲撞而来,他们来自竹内隆介的调教,在战术纪律上执行地更为彻底,行进到半路,后方的日军向穹顶发射了一枚照明弹——
白光洒在大地上。
注意力并不集中的观察员透过槽体瞥向那片树林。
他看见了金属的反射光。
“有情况!!!”
“各单位注意,林子里有埋伏!”
轰!
同一时刻,12门博福斯反坦克炮同频开火,齐射而出的炮弹与混乱的车队碰撞,九七式的车身距离震颤,弹药箱被击中的车体直接被火光吞噬,如侥幸用正面扛下炮弹的战车也已经完全变形,乘员在钢铁内被挤压成了肉酱,也有坦克从浓烟下杀了出来,但他们迎面撞上了高炮的连续打击,炮筒在火力下当场炸膛。
“可恶,被埋伏了!”
实际上如果九七式开动起来,以防御反击的队形去面对这片林子,他们不至于损失如此之大,但是,他们完完全全钻进了敌人反坦克炮的射击区域内,使得这片公路像是一个武器制造商的试弹区,而他们,就是那些「训练消耗」项目中的破钢破铁。
五分钟后,由余峥率领近卫营开始“打扫战场”。
猛虎是T26的代号。
略过这些燃着火焰的残骸,装甲团继续向前,西面的枪声已经完全停止,中岛和已经开始向苇河集中,而被滞留在韦寨的三浦则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他亲眼目睹着税警总团的装甲车和坦克包围了他和他的大队,在无尽的呐喊声中,他喊着玉碎的狂言,最终被炮弹撕成了碎片,唯一一块完整的血肉掉进了烈火,化为灰烬。
一起进入坟墓的还有他即将当上联队长的野心。
第11摩托化步兵联队,陨灭。
50联队,陨灭。
后半夜,孙立人的指挥车抵达了苇河,宋明阳也已经来到了这里,俩人在苇河东岸站定,土地上覆盖着青黑色的沙土,那是灰烬攒成的土。
“你们来的太及时了,否则我这个荣誉师就算是交代在这里了。”宋明阳沉吟一声。
孙立人晃了晃脑袋:“宋兄,感谢你们坚持到现在,如果不是你们,临泉早就陷于敌手了——”
宋明阳露出一抹笑容:“不,我还是感谢你,我知道,由你们承担这一次的增援任务,注定意义不凡,要知道,无论是胡宗南军团长,还是你孙总团长,过去都是刘总司令的直属部下,或许,病床上的刘总此时正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不,不,宋兄,这话你说的不对。”孙立人很绅士地摆了摆手,“我孙立人从来不是谁的人,更不会是刘峙的人,我们吃的是财政部的军饷,我们为这个国家而服务。”
“也是,你们是宋子文的人。”宋明阳微微颔首。
孙立人再度否决:“不是,宋部长只是财政部的管理者,财政部是中华民国的财政部,我孙立人替国家打仗,听正确的指挥,我倒是很感谢竹长官给我这么一个复仇的机会。”
宋明阳抿着嘴:“未来,并肩作战吧。”
孙立人:“并肩作战!”
“弟兄们的遗体我已经收敛好了,等一会我们去看看。”孙立人补充一句。
“感谢。”
宋明阳沉重地点了点头,泪水不自觉地外翻,但他仍然强颜欢笑,开着玩笑道,“我这次回去,真的好好敲诈竹石清一笔,这狗日的,我荣誉师打成这样,必须给我们补充!必须!”
孙立人笑了笑:“但这几天你肯定找不到竹长官了,我出发前他告诉我,如果我们今晚守住了临泉,他就会在拂晓前回武汉一趟。”
宋明阳一怔:“这么关键的时候,他回武汉?”
“他说,临泉熬过今晚,淮西的事情就算是解决了。”孙立人沉声道,“我想,竹长官胸有成竹,按照他的部署,明天,所有的部队都将从我们脚下这条公路向西,除了让飞机轰炸这片土地,日本人将不会有任何办法阻挡我们。”
“他回武汉去?做什么?”
“据说是发表演讲...”孙立人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或许,宋兄,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混沌的中原已经打了好几个月,从夏天打到秋天,我们的政府几经变故,我们的战士已经换了好几茬,还有我们的国民,我们的精神,我想,竹长官是为了这些回去的。”
“我们这些前线的官兵,注定要给阴霾中的人们点亮哪怕一盏微弱的灯。”
宋明阳沉沉叹了口气:“我们都会活着撤出中原。”
“会的。”
孙立人和宋明阳对视一眼,旋即回头,在树林的尽头处,副城一侧墙角之上,一抹红光露了出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
罗山。
霍希军车驶出司令部,竹石清再度启程,目标:武汉!
而在另一边,等候彻夜的竹内隆介最终接到了临泉的电报,电报上“攻擊失利”四个字犹如钢刀一样扎进了他的内心,大好的局面在此刻荡然无存,他整个人站不住,险些栽倒,河边正三接过电文,随即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么...”
“这是人祸,这是人祸!”竹内隆介眼眶红润。
河边正三也比较无奈,事实上他还没意识到临泉的失守意味着什么,他认为只是战术上的失利,而竹内隆介口中的连锁反应有些太过玄乎,他摆了摆手:“把竹内君带下去休息吧,熬了一晚上,肯定...”
勤务兵上来之前,竹内隆介闭着眼闷吼:
“阁下,战场的主动权,从现在开始,不在我们这里了。”
——不在我们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