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宋长官。”齐泓再度摇头,“我是看见朱大哥了。”
宋明阳愣了愣:“哪个朱大哥?”
“朱铭,他在西城负伤,失血过多,现在都还没有醒过来,还在临时伤病医院里躺着,我真怕下一次轰炸,我就见不到他了,他在竹长官那里才当多久的副官?难道要死在荣誉师的团长位置上么...”
宋明阳刚刚浮现出的笑容刹那间消失了。
战争甚至让他变得有些钝感。
他听到好消息就笑。
想起悲伤的事就哭。
他沉沉吐了口气,西面的阳光这时候打在他的侧脸上,脸庞被日光烧的火辣。
“在中央南大街,把弟兄们聚在一起,我想说些话。”
宋明阳自顾自走了一会后说道。
“现在么?要不要晚上?”
“就现在吧,留下足量的警戒部队,上一轮攻击才过去不到二十分钟,日本人的动作没有那么快,中央南大街距离各处都很近。”宋明阳抬腕看了看表。
“那好,我去通知。”
齐泓飞快离去。
...
在等待的时间里,宋明阳有些懊悔,他应该早点把人聚在一起的,如今肯定是聚不齐向临泉进军时候的那个开会阵容了。
时间缓缓流逝——
五团团长雷明生、六团郭鹏飞和一团黎明陆续抵达。
四团距离较远,接到命令后仍在路上。
几个团长碰在一起对了对,才知道朱铭负伤和许光北牺牲的消息。
现场的气氛顿时冷寂下来。
“都过来,弟兄们。”
宋明阳微笑着招了招手,把还活着的人拢在一起。
“我宋明阳没什么本事,老部队早就在徐州打光了,委员长小气,一直都没跟我恢复编制,不怕大家笑话,我在武汉都快闲出毛病来了,天天跟人小护士调情,差点儿子都快出生了。”
底下瞬间哄然:“哈哈哈哈。”
“后来,竹长官告诉我,有一支部队需要我来带,我当时立刻回绝了,为什么?因为我是参谋出身啊,要我带兵,我恐怕没有那个魄力,想必大家都看到了,我宋明阳抱着个罗盘,跟个算命的一样,我这样的人能打仗么?”
“能打!师座!你比中央军能打!”
五团长雷明生挺直了腰板,挥着右拳头就吼了一声。
“师座!师座!师座!”
后面的战士尽数举起枪杆子朝向天际,呼啸声在废墟间反复回荡。
宋明阳双手下压,眼角已经有些湿润,但他的咬字越来越重,这似乎是一场最后的动员会:
“后来!”
“后来我和在场的诸位,我们把荣誉师拉了起来,刘峙那个猪头喊我们是临时凑出来的杂牌师,我记得我当时和竹长官北上,我这个临时师长刚到大悟,司令部就把你们派过了淮河,要和日本人的装甲部队血拼!他们不尊重我们。”
“然后呢!?”
“我们,靠着自己的手,还有脚,我们横跨汝河,我们穿插洪河,我们战斗在新蔡,杀敌于棠村!我们在迎仙镇吃掉了整整一个联队的补给车队,我们甚至聚歼了整个骑兵旅团,我们打下了淮西第一座县城!”
“我们是什么?”
“大别山荣誉师!”
情绪在这一瞬间抵达高潮。
宋明阳开始在队伍里穿梭,每一个人都用朦胧的目光咬着他。
“我承诺过,我会给荣誉师一个正式的番号,就像宋希濂率领的那支「国民革命军荣誉第一师」一样!我们也会被军政部登记在册,我们也会出现在国人的视野里,雷明生!你不是78师的溃兵,刘志斌,你TM也不是30军团的逃兵,还有我!我宋明阳也不是川军的童养媳,今天我们就站在这里,站在淮西的土地上,我毫不夸张地对大家讲!”
“中原几十万人的生生死死,就在你我兄弟的这杆枪下面!”
“我们不是大别山警备战区的残兵败将,我们是兵团最锋利的剑!从现在开始,从本师长起,就按照我们西南的规矩!同袍手足,家里有后的,有未尽之事的,哪一个活下来,都互相帮衬着!如果我们都死了,那就在黄泉路上陪衬着!”
“我宋明阳对不起诸位,临了让你们碰上一个不职业的师长。”
宋明阳的话来到尾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说这些,但他还是说了下来,他向簇拥在自己身边的这帮战士们敬礼,直到现在,荣誉师的服装都没有统一,黄绿蓝都有。
“跟日本人拼了!”
“跟日本人拼了!”
嗡嗡——
决战时刻在怒吼声和战机呼啸声中拉开了序幕。
各指挥官都开始挥舞手臂:“进入阵地!进入阵地!”
黎明这个时候骑着马准备向东边去。
“黎明。”
他听见宋明阳在喊他,勒马停了下来:“师座!”
“光北已经折了,你得给老子活下来!不然我没法跟柏军长交代!他走之前就说了,如果重建27军,你一定是他的主力师长!”
黎明轻轻笑了笑:“师座,您不也带着荣誉师在拼命吗,这时候您最想的是重建122师么?我这时候只想日本人死,我只想把老许的尸体从林子里背出来,其他的,能活下来再说吧!”
言罢,黎明敬着礼夹马而走。
战斗首先在南面打响,中岛和的炮弹已经打空了,这一次进攻完全依靠航空炸弹的开路,三浦雄一郎的所有战车部队悉数向城墙开进,50联队的步兵主力紧随其后。
加藤正夫非常乐见这样的局面,他知道中岛和现在能拿出手的也就这么些战车。
事实上,他认为竹内隆介的这支部队有点犯轴。
至少如果是他自己遇到这种境况,他绝不会再派部队掩护友军,这是尊严问题,但此时,现实中的情况是,三浦雄一郎的战车部队如同两列展开的保镖一般,就差在路中间垫上一层红毯。
50联队没有分散兵力,集中所有的优势力量冲向西南门。
这一次城墙没能再为荣誉师挡下而多,密密麻麻的鬼子兵坠在夕阳的阴影里向焦土前行着,如潮水一般涌入了城内。
三团最后一个战士死在了废墟上。
50联队的先头部队开始向内城突破。
他们急行军通过第一条街的第一个路口。
周遭响起了浓密而炸耳的枪声。
无数的子弹从下半身的水平线扫射而来!
哒哒哒哒哒——
火舌击穿了这片火力网之内所有的骨肉,每一个鬼子都是腿部中弹。
皮肤组织、血块、骨头渣子在空中飞舞。
刚刚抵达战场的加藤正夫决然不会想到这是一个怎样血腥的战场。
这是真正的“绞肉机”。
西南门缺口打开后,临泉的防线开始迅速收缩,每一条街巷、每一条小径都在发生战斗,番号已经错乱,辖区也被完全打乱,生生死死无可估计。
天空中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将消失。
战至晚上七点。
城南的尸体堆成了山。
日本人还是没有啃下临泉。
这出乎了双方的意料。
“师座...”
临时指挥所里,宋明阳从六团长刘志斌的嘴里得到了又一则坏消息,刘志斌是跪在地上向宋明阳哭,声嘶力竭:
“五团打没了...没了。”
宋明阳不吭声,他望了眼外面的茫茫黑幕。
竹石清!竹石清!你TM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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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山,竹石清也在凝视黑暗。
这几个小时他几乎是盯着表在过日子。
苗长青徐徐靠近:“竹长官,已经确定,26集团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太和镇,预计明日拂晓前能悉数抵达颖河畔。”
“我知道了。”竹石清语气平淡。
“临泉的情况不太理想,两路鬼子加起来快算是一个加强的装甲旅团了...我真没想到他们能熬到现在,而且,据可靠的情报,第20师团、第16师团也是直奔着临泉来的,只不过距离上有所不同,看样子日本人对这里是势在必得。”
“老苗,你或许还意识不到荣誉师做成了一件什么样的事情。”
竹石清沉默半晌,他扭过头,饶有深意地看了苗长青一眼。
“他们很英勇。”
“不只是英勇,他们救了我们所有人。”竹石清咬住重音,“你去沙盘边上算算,看看有多少日本人被牵制到了这么一个小小的临泉上面!”
“我已经算好了,足足十万人,十万日寇!”
竹石清冷笑一声:“日本人还有多少力量能够发起大规模攻势?他没有,日本人没有更多的部队了,我不会再给他们机会。”
苗长青一怔:“这...”
“老苗,我会让日本人知道,淮西真正的主人,是我们。”
竹石清呼出一口气,眼神变得尖锐:
“去给税警总团发报,告诉孙立人,天黑了!他的油门该踩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