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完整地撤下来就显得愈发困难,机动速度、火力、人数在刹那间处于全面劣势。
且不提阻击部队自身的伤亡,就连徐源泉的集团军司令部都在移动中充满了危机,就在正午转移的时候,一发航空炸弹坠落在他们的不远处,一块弹片将徐源泉两个身位外的一个情报参谋脑袋子打了个粉碎...
说是一场大逃亡,毫不为过。
消息传回罗山。
竹石清杵在地图之前,淮西的战况、皖北的危局以及即将发起行动的平汉三大战场此刻在他的脑子里交织。
“他们走的速度比预期要慢很多,走到现在,也才刚过双沟集,而且最前面的41师还因为9旅团的缘故回撤了一些。”
苗长青亲自从参谋堆里挤出身子,站在竹石清边上汇报着皖北的情况,他用求助的目光看着竹石清,“竹长官,现在双沟集只能维持战线,但没有有效反制敌人装甲部队的办法,照这么打下去,今天晚上尾巴上的两个师团就能咬住徐源泉司令的屁股。”
竹石清眉头紧锁:“淮西的情况怎么样?”
苗长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汇报的是皖北,他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那是临泉发来的电文:
“淮西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日军已经发动两次大规模攻势,均由中岛和发起,临泉西南城段已经化为废墟,朱铭三团损失六成,苇河上下游遍布浮尸,还有上百人的尸体埋在城墙下目前无法搜寻,预计第三轮总攻很快展开。”
竹石清偏过头:“也就是说,日本人还没打进临泉城?”
苗长青点头:“事实是如此,至少目前,日本人在有效的占领区域上没有扩大哪怕一平方米。”
竹石清很难不露出笑容。
当你把身后交给宋明阳,恭喜你可以持续操心一件很踏实的事情:
“半个月前,我真想不到老宋能把大别山荣誉师调教成这个样子,他居然如此持久,好像都超过了我。”
苗长青抿了抿嘴:“如果14师团抵达战场,宋师长那里就难过了,虽然他们现在已经很难,那个中岛和跟个疯子一样,真是铁打的疯子,其实参谋部一直在分析,我们一致认为土肥原这个老鬼子又玩心眼子,但中岛和就像一个呆子,不惜拿着自己的精锐往火坑里填。”
“你错了苗参谋长,越显得傻、笨,越证明他的精明和算计。”竹石清敲了敲地图,“如果他能在土肥原抵达之前攻入临泉,即便是战斗不能立刻结束,他们也是坐功勋席位的头把交椅。”
“——更何况,竹内隆介现在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坐在派遣军司令部的参谋部里。”
苗长青鼓了鼓腮帮子,他说不出话,好一会才憋出一句:
“竹长官,我感觉有绳子套在我的脖子上,我快喘不过气了。”
“把电报放在边上,深呼吸,头晕也是正常的。”
见过大场面的竹石清站起身,“老苗,让28军团主动北上接应,他们能把26集团军带出来,一定。”
“那样就暴露了位置,而且,我们本要用他们去增援临泉,他们是临泉的预备队!”
“唯一的预备队!”
苗长青短声补充了一句。
“时间拖得越久,死的人就会更多,荣誉师死守临泉,本就是为皖北后撤争取时间,如果他们迟迟退不下来,宋明阳必须扛更久!我们往火坑里使人海战术,这是本末倒置,请你如实传达我的命令。”
苗长青沉默了。
实际上大别山警备兵团司令部早已把这个「临时编制」看作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仿佛曾经他们也一直战斗在自己的身边。
哦不对。
他们本就作战在我们的身边。
竹石清抵近苗长青:“如果28军团的速度够快,荣誉师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竹长官。”苗长青摸了摸发酸的眼角,“我多么希望我现在也在临泉的战场上,我想我会踏实心安许多,如果再入伍,我宁愿做敢死队队长,也不再当参谋。”
竹石清苦笑。
在很多人眼里,他注定是个“冷血的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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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泉副城,邢塘。
许光北接到了派遣部队迂回日军后方的命令。
他站在城门前舔舐嘴唇。
出城阻击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面对这支机动性很高的日军,他们大概率能打到日本人的工兵先遣队,但是,他们又该如何返回城内呢?
正当犹豫的时候,宋明阳亲自打电话来了。
“喂,师座,我,许光北。”
“阻击部队人不要太多,一个营足够,机枪火力集中一下,带上几具掷弹筒,对了,你不要亲自去,你留守副城。”
“明白,师座。”许光北应着,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想说,但说不出来。
宋明阳在对面嘀嘀咕咕说什么他也没太听清楚。
“光北?”
“我在,师座,刚刚您说话滋滋的,我待会让通信兵检查一下线路。”许光北知道宋明阳在有意保护他,他鼓着腮帮子,随即问道,“师座,老朱还好么?”
宋明阳强颜欢笑:“死不了,我们抢了小鬼子不少西药。”
“如果我要是负伤了,可别把药使在我身上,你知道的,我文绉绉的,身子骨本来就虚,真要是受了重伤,使多猛的药都不济事的。”
宋明阳意识到许光北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再度强调:
“老许,你绝不允许亲自出击,这是命令。”
“我明白,我会坚守位置!”
“真打起来,我希望你准时出现在电话边上跟我对话。”宋明阳训斥一声,旋即挂断电话。
14:35PM。
第三轮攻势发起。
这次由流鞍河以北的横山大队率先发起攻势,紧接着菊田大队开始强渡苇河,重炮部队开始轰击,节奏和上一次大同小异,炮击的密度明显下降。
看样子中岛和也快山穷水尽了。
所以他必然急着把部队开入城内打肉搏战。
正南方向的三浦休整许久,工兵部队也已经在阵侧就位。
指挥所前,他比划了一个开进的手势。
十几辆战车以攻击队形向前开动,坦克炮不断落在那片废墟上,从实际情况上看,这样的清障效率极其低下。
这个时候,工兵部队开始前压。
“我很想请教,阁下,我们没有对墙体进行炮火覆盖,支那军很容易就会阻击我们的工兵,更何况,他们还是捎着炸药包的工兵。”
一名日军少佐在三浦雄一郎边上微笑着询问。
三浦雄一郎冷笑:“就像你听到的,这一次,我们没有覆盖式炮击。”
“中岛长官为我们专门留出了几门炮。”
少佐微微愣住:“我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看前面。”三浦雄一郎指向正前方。
咻——
咻——
定住视角的一瞬间,少佐看见了南城黄烟弥漫。
他大惊失色:“阁下,竹内长官明确下过禁令,绝不允许使用生化武器!”
“竹内长官在南京,在南京!发起冲锋的是我们!”三浦雄一郎的语气骤然狂躁起来,“我可没去苏联进修什么大战场理论,我只知道要把阵地打下来!”
少佐语塞,他静静注目那片断壁残垣,隐约间,他能看见中国军队正在后撤。
凭借毒气的掩护,工兵部队快速挺进。
情况变化之迅速,让负责阻击的三团一营压根没来得及向宋明阳汇报。
副城的许光北率先发现了异常。
他立刻抓起话筒:
“师座,紧急情况,日军释放毒气弹,三团的弟兄被逼退了。”
话没有说完,约两里之外的墙体发生爆炸。
宋明阳听得异常清晰。
这时候,出洞登顶察看敌情的齐泓快步而归,冲宋明阳点点头,表面情况属实。
“操。”
宋明阳暗骂一句,随后立刻摊开早先画好的草图,实际上他还有后手,但14师团还是没有露面,他不敢把底牌交出来,犹豫的宋明阳整个人都在颤抖。
西南方向的情况已经火烧眉毛。
如果日军大举涌入,以中岛和的战术水平,他压根就不贸然让坦克部队深入,而是掉过头去打西边,这样日军两翼就会连在一起,共同席卷临泉。
“师座,我看见五团雷明生的部队顶上去了。”
许光北的声音再度传来。
副城那边的视野果然比洞里好,宋明阳这时候感觉自己选错了指挥位置,怎么能为了安全而放弃视野呢?他懊恼地拍了拍脑瓜子,尽管从理性上来说,他没有任何问题。
“五团并不在正面,我给他们设定的位置是主副城连接处,并拱卫炮兵阵地,他们现在压上去,时间恐怕也来不及。”
宋明阳抬腕看表。
15:02PM。
14师团还没有出现。
临泉东南七里的郊外观察哨直到现在也没有看见一兵一卒。
这绝对有诈。
因为情报显示他们很早就过了汝河,除非土肥原过了河就成了螃蟹,只横着走!
来不及犹豫了。
宋明阳自知临泉能不能坚持到天黑全看他现在的微操水平了,他暗暗祈祷下一次决策不要是蒋校长附身,而是明泉赐予他力量!
“齐泓,你马上派人,去通知黎明,一团,横穿副城,即刻向邢塘进发,出城,隐匿在邢塘至杨桥镇的线路上,快!”
齐泓停留在原地:“宋长官,正面的口子还没堵上...”
“你先通知一团,正面我再想办法!”宋明阳在吼。
实际上这个问题很简单。
要么让五团跑快点。
要么让日军走慢点。
人有奔跑的极限,第一条路径不现实,那就只剩下第二条路了,也就是阻击,但是三团一营最后那十几个人已经没可能在毒气之下坚守缺口了,而向日军侧后迂回准备只打工兵的部队也只有一个营罢了!
宋明阳似乎忘了电话还没有挂断。
许光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宋长官,副城出口距离西南战场只有不到四里,我团现在出发,能在日军大部队涌进城之前,发起侧面攻袭,我自信坚持一个小时不在话下,足够五团在正面站稳阵线。”
“你别急,老许,我会有办法。”宋明阳迅速打断。
“师座,我这个人生性保守,主动请缨的次数不多,也就是跟着您打了几次痛快仗,这一次,我想为荣誉师做点事情,刚刚您给一团下达了命令,要来邢塘,我明白您的意思,您一直担心14师团会突然从侧翼杀出来,所以摁着一团不放,我会打好这个时间差,和黎明那家伙做好换防,保证不给日本人留出一个口子!”
宋明阳沉默须臾。
“老许,你有这份心,我宋明阳很感动,我答应过你们,以后把你们统统带回川黔,我们会有一个正式的番号,你们以后都是要当师长军长的人,出城可以,给我活着,活着你明白吗?老子教你,打完之后,别特么回老地方了,你现在的位置交给黎明去把守,你带着部队往南边走,往小鬼子后边钻,他们现在没精力逮你,等战役到尾声,你再带人杀回来,支援我们,你听明白了没有?”
许光北点点头,宋明阳这番话绝对是发自肺腑的,他的眼泪滴在布满沙尘的土地上,很快就化为了一枚尘渍。
“师座,全听你的。”
随后电话挂断。
二团开始倾巢而出,他们舍弃了全部辎重,开始向林子里高速穿插,这时候,前边已经传来了枪响!
那是第一批打工兵背身的部队抢先开了火。
清障极为顺利的工兵部队瞬间损失惨重。
这时候,整个战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侧边的林子里。
包括端着望远镜的三浦雄一郎,他撇下望远镜,冷眼扫向旁边的中佐:
“不必理会他们,主力部队继续推进,留下两辆九五式战车,射住阵线即可,真是一帮老鼠!”
然而,命令传达下去还没五分钟,林子里响起了冲锋号。
紧接着,排山倒海的人潮从林子里涌出,密集的手榴弹砸向日军的前进路线。
轰隆——
现场乱作一团。
“怎么是主力?竹石清疯了么,要跟我们平原决战!?”
三浦怔了怔,随后懵逼立刻转化为了愤怒,他指着林子里,大喝一声:“干掉他们!!!”
...
洞内,宋明阳心神不宁。
他摸出罗盘,果然指针乱跳。
下一秒,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喂,我是宋明阳。”
“师...师座!14师团冒头了,从长官店!是战车部队!是战车部队!他们速度很快,奔着副城方向去了!!!”
宋明阳一怔,他看向不断爆发轰鸣声的那片林子,他看不见,但他真的走过那里。
“让黎明跑快点,把副城的位置占住。”
宋明阳一面担心许光北,一面扭头命令左右,每一处他都要集中精神。
约二十分钟后。
许光北已经吸引了绝大部分三浦主力的注意力,他们打得很狼狈,但效果极好,在回撤的过程中,他听到了轰鸣的引擎声,林子外的大路上,一支新的战车部队在疾驰。
他转头看去,是副城的方向,他看了眼表,过去了半个小时。
“从主城跑到邢塘,需要多久?”许光北问旁边惊魂未定的战士。
“至少一个半小时。”
“老子又说大话了,刚跟师座说不留缺口,现在把关键的副城给让出来了!?”许光北气得跺脚,“土肥原这个王八蛋,等的就是坐摘桃子!”
“团座,我们怎么办?”
许光北停了下来,他叉着腰,一面顺着气,一面看了看南北两个方向,这好像就是生与死的分别,向南,他们将与日军部队擦肩而过,执行宋明阳命令的同时活下来。
如果向北...
他们一定活不成,他们会被三浦雄一郎和眼前这支部队夹成肉饼!
“团座,师座还是门洞里。”
忽然有个声音传出。
许光北抿了抿嘴,立刻把帽子摔了,随后抢过一挺机枪开始朝天射击。
哒哒哒哒哒——
枪声向四面扩散。
“把狗日的小鬼子吸引过来!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