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即将踏出村子的那一刻,一个颤巍巍的身影摸索着墙壁,从巷口缓缓挪了出来。张文达脚步顿住,是那位收留他吃饭睡觉的瞎眼老太太。
她显然记得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朝着他停下的方向困惑地问:“那个,张娃娃啊,你见我那个傻孙子了吗?”
她没有变成怪物,没有显露丝毫敌意,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询问。可正是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让张文达喉头哽住,半晌不知如何回应。
比起应对那些凶悍的萤火虫,回答这个问题,竟要难上千百倍。
那一刻,张文达再度恍惚,没有具象化的恐怖,没有诡异的概念扭曲,面前只是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太太,正扶着墙寻找她那清晨不见踪影的傻孙子而已。
“咋了嘛?张娃娃你说话啊,你见没见到他嘛!”听他不语,老太太的声音里透出慌急。
最终,张文达还是开了口:“他去外地打工了,说要多赚点钱,以后带您去城里享清福。”
“哦——这样啊。”老太太扶着墙慢慢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漾起一个安心的笑。
“我傻孙子不傻了,还知道学人家出去打工了。好事嘛,好事,出息了。”她一边喃喃说着,一边摸索着转过身,缓缓朝来路挪去。
望着那佝偻的背影,张文达只觉得心里堵得发慌。他快步上前,轻轻搀住老人的胳膊,陪她一路走回家中。
离开时,他在自己借宿的床铺上,悄悄留下了三小截蜡笔——蓝、红、黄,每根半个指甲盖长短。他不知道老太太是什么,会不会用、需不需要,能不能给她以后生活派上用场,但他现在身上唯有这个。
顺着萤火虫咬开的缺口,张文达再次回到了那片跟沼泽接壤的区域。
只是相比之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的景象已彻底变了模样。
原先干裂贫瘠的土地变得湿润柔软,地势起伏间覆满了鲜嫩的青草,风一过,便荡开层层绿浪。
微风拂过草尖,也吹散了张文达额前的碎发。如果说之前这里是一片濒死的荒地,那么此刻,它已成了一片生机盎然的草原了。
身后缝隙中,村庄在晨光中静静伫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仿佛悄无声息中发生了什么。
张文达深深吸了一口气,风中满是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此刻他忽然明白黄加蓝变成的绿色蜡笔他们到底涂抹在什么地方了。
就在这时,忽然地面快速蠕动,一艘满是淤泥的蒸汽船从泥土中升了起来。
他笑了笑,开口说到:“不用了,你们拿去继续办你们的丧事去吧。”
说完他朝着来时的路,踏着柔软的草地,一步一步向着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