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怀特说话慢吞吞,看起来很温和。
让卫东却反而很警惕。
因为这种感觉深思熟虑的话语,往往才充满分量:“我的祖父在上百年前抵达沪海,在长江上运转的轮船总吨位超过二十万吨,最后我们放弃了,将全部业务转向HK,协助一片废墟的HK走到今天,现在我们依旧很希望能参与到内地的业务重新开展。”
“没问题,只要遵守内地法律法规,依法纳税,内地很欢迎有实力的外商来投资。”让卫东回应得滴水不漏。
施怀特果然能轻易分辨出这官方语气,可能桂振飞翻出来尤其风味纯正。
“你代表官方吗?”
让卫东其实从来都没把自己包装成官方代办:“不是,招投局百年来都确实是国资官办,但我不是,我们现在的模式是国资民营,我自己是个纯粹的爱国商人,然后象征性的拿点股份或者报酬,代为经营招投局,其实我代为经营的国资很多,帮国家赚钱,比我自己赚钱更有趣而已。”
白皮商人终于露出些吃惊表情:“你是党员吗?”
让卫东摇头:“不是,只是个希望祖国变得更好的中国人。”
白人资本家还是难以相信:“你们现在还不允许传承财富吗?”
让卫东都哈哈笑了:“积累财富对我已经没什么意义,我更在乎是能做点什么,再说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富不过三代,儿孙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基础就该他们自己打拼了。”
没想到人家居然摇头:“我就是第五代家族传承,我们家族的生意就做得越来越稳当。”
让卫东稍微挑挑眉毛不争辩:“怪不得HK后来普通人越来越难出头,代代传承谁能比得过你们这些家底儿呢。”
他是真没想过要给儿女留下多大的家产,差不多就行了,太大的江山反而是杀身之祸。
没能力承担的财富,只会死得更惨。
起码沈老三他们这些江湖人,就各种盯着围猎。
想到这,让卫东还自嘲,这是不是沈老三成功了。
嘴角就带点难以言表的笑,在施怀特看来却是傲然的深意。
整整表情归正传:“如果你能协助我们在内地市场展开生意,我们可以把利润的一半分给你,无论是在内地还是HK海外体现都可以。”
桂振飞就很明白自己这时候做个翻译就行,他本来就有外语底子,这大半年又基本都在北美接触各类专家。
词汇量比老板娘更专业精准,但神情始终是看着让卫东的。
似乎想完全看懂他的态度。
譬如只看见让卫东在偌大财富面前淡然自若:“不就是买办嘛,多的是人愿意干这个活儿,我不差这点钱,目前内地是要求必须由国内控股合资,你们耐心再等等,应该允许独资的时候也不用多久,改革调整有个过程。”
施怀特不得不提醒他:“我们去年在亚洲地区的营收超过了两百亿美元,内地市场有非常大的作为。”
让卫东连眼皮都没跳一下:“当我赚第一个五百、一千、一万、十万的时候还会激动下,但等到超过千万已经不可能对我的生活方式带来实质改变,几亿美元的冲击反而会促使我冷静下来想想,这笔财富是我应得的吗,我是否能用这笔钱去改变更多这个时代,改变更多人的命运,这反而让我觉得更有趣。”
上辈子,让卫东也不是多有高尚品质的家伙,残疾老保安能心思不偏激狭隘,已经要感谢社会平静安详了。
所以回到十九岁,看着受伤无措的家人,积压农作物的乡亲,再到嗷嗷待哺的三线厂,改制艰难的各种企业,急得嘴上起泡的单位领导人,整体陷入焦虑和彷徨的大学生。
让卫东才慢慢转变。
能够传承五代的家族掌门人,听了让卫东这番话反而更属意:“二战给我们带来了沉重打击,旗下三十多条船只毁于战火,在HK建立的船坞和糖厂遭轰炸毁坏殆尽,所有人对企业前景都异常悲观,毕竟整个HK都是一片废墟,我父亲却做到了坚持从头开始。”
让卫东没急着说话,听听人家的成功经验总能有点所得不是。
的确还是有点东西:“从我曾祖父到祖父,都以经营长江航运再到海参崴、东瀛、费率宾、马来、印泥、溙国,配合之前的欧、美、澳各洲航线,我们那时就是全球最大的航运公司之一,当时其他外资洋行几乎都涉及军火,也都对股票金融感兴趣,我们没有,我的曾祖父有句祖训,我们投资只看长期收益,只挣慢钱,于是我们逐渐收购了大量在军火、股票中破产的船运、航运公司,甚至包括沪海市内的两个码头,都是我们从破产英商手中收购。”
那句只看长期收益,只挣慢钱的话,终于让让卫东的眼眯了眯。
连对方提到的航运公司他都没多在意。
什么只赚慢钱,那都是在欧美体系占据主导地位下,稳妥推进的思路当然比冒进好。
但如果欧美话语权不灵了,看你丫的急不急。
“所以我父亲在战后的HK,依旧坚持以航运为核心的业务规划,哪怕那时候HK股市刚刚开启,有了第一波五年的大牛市,我们也没有向股市投入一分钱,但整个国际市场正在转向集装箱船,为了保证业务盈利,我们大量定制多用途船,哪怕每条船的单价可能高点,但既能拉集装箱,还能滚装汽车、粮食、矿石、木材,甚至超大超高货物也能运载,这就是我们专注单一市场并采用灵活手段运营的特点,几十年来不管航运市场起起伏伏,我们几乎成为唯一一家一直在盈利的船运公司。”
桂振飞都聚精会神了,生怕错漏一个词。
让卫东也不得不多了几分思索。
他是个十足的航运菜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