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BJ,空气中已经能嗅到一丝早春的气息。
自从上周日把刘艺菲送回家后,姜宇在周三晚上提着礼物上门拜访了一次。
刘小丽很高兴,留他吃了晚饭。
餐桌上是地道的湖北菜,莲藕排骨汤、清蒸武昌鱼、珍珠丸子。
饭桌上聊得很融洽,从姜宇父母的身体状况聊到刘艺菲小时候的趣事,聊到姜宇创业的艰辛。
“小姜啊,你妈上次打电话还说,你从小到大就没让她操过心。”刘小丽给姜宇夹了块鱼肉,“学习好,懂事,大学就开始创业。不像我们家艺菲,从小就让人操心。”
“妈,我哪让您操心了?”刘艺菲抗议。
“还没操心?”刘小丽挑眉,“小学二年级非要学芭蕾,学了两个月说太苦不学了;初中偷偷去参加歌唱比赛,差点被唱片公司骗去签卖身契……”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刘艺菲脸红了,偷偷踢了姜宇一下,示意他别笑。
姜宇忍着笑,认真说:“阿姨,我觉得艺菲很有主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
“你看,人家小姜多会说话。”刘小丽满意地点头,“艺菲,你得多跟小姜学学。”
饭后又聊了很久,刘小丽甚至还拿出相册,给姜宇看刘艺菲小时候的照片。
厚厚三大本相册,记录了一个小女孩成长的全过程。
“你看这张,她五岁的时候,非要穿她爷爷的军装照相,衣服都拖到地上了。”刘小丽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笑。
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军装,袖子卷了好几道,衣摆拖到地上。
她对着镜头敬礼,表情严肃,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姜宇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再看看身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刘艺菲,心里感慨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还有这张,她十岁生日,吃蛋糕吃得满脸都是。”刘小丽翻到另一页,“你看这奶油,都糊到头发上了。”
照片上的刘艺菲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豁口。
“妈,您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刘艺菲脸更红了,伸手想抢相册。
“这有什么,小姜又不是外人。”刘小丽把相册护住,“你看这张,她十三岁,第一次拍广告,紧张得一直拽裙子……”
那一晚气氛很好,像真正的一家人。
姜宇离开时,刘小丽送他到门口,“小姜,艺菲这孩子就交给你了。她有时候任性,有时候钻牛角尖,你多担待。你也要记住,她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不能让她受委屈。”
“阿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姜宇郑重承诺,“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好,好。”刘小丽点头,“有空常来家里吃饭。”
“好。”
从那以后,姜宇心里踏实了许多。
未来岳母这关,算是真的过了。
看刘小丽的态度,不仅不反对,还颇为认可,甚至有点“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意思。
这让姜宇工作起来都更有劲头了。
.......
时间来到二月二十六日,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后的第一天。
民间传说,龙抬头这天剃头能带来好运。
所以一大早,北京城的理发店就排起了队,男人们都想讨个好彩头。
姜宇虽然不信这些,早上出门前还是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嗯,还行,不用剪。
上午九点,他准时到达万达广场2号楼的追光控股总部。
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助理王薇就端着现磨的咖啡进来。
“姜总,早上好。”王薇把咖啡放在桌上,“陈总和周总已经到了,在小会议室等您。另外,红杉中国的沈总昨天发来邮件,说合伙人大会改到三月五号在上海举行,问您的时间安排。”
“好,我知道了。”姜宇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正好,“告诉沈总,我准时参加。另外,今天上午到下午我都不见客,有重要事情和陈总、周总商量。”
“明白。”王薇记下,“需要准备午餐吗?”
“订三份简餐就行,送到会议室。”姜宇说,“今天可能要讨论很久。”
“好的。”
王薇离开后,姜宇端着咖啡走向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
今天要讨论的事情很重要,要不要做芯片。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讨论了。
从去年iPhone 3G发布引发智能手机热潮开始,芯片的重要性在姜宇心中日益凸显。
苹果有自己的A系列芯片,三星有Exynos,高通和联发科垄断了大部分市场。
中国在这个领域几乎空白,完全依赖进口。
追光现在的业务版图已经很大,影视制作发行(追光影业)、特效制作(光影数字)、视频技术(光影快播)、电影院线(追光院线)、云计算(光影云)、风险投资(追光投资)……
这些业务看似分散,实际上都在围绕一个核心:数字内容的生产、分发和消费。
这一切,都需要强大的算力支持。
算力的核心,就是芯片。
会议室里,陈景明和周牧已经在等了。
陈景明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杰尼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苹果MacBook Pro打开,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财务模型和图表。
周牧则穿得很随意,他常年待在798艺术区的光影数字总部,那里技术氛围浓厚,没人会在意穿着。
他今天穿了件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抓绒背心,下面是牛仔裤和一双看起来穿了很久的New Balance运动鞋。
头发有点乱,像是早上起床后随手抓了两下。
他面前摆着一台厚重的ThinkPad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看不懂的电路图和代码。
“老板。”两人看见姜宇进来,都站起来。
“坐。”姜宇摆摆手,在会议桌主位坐下,“直接进入正题吧。景明,你先说,从财务和战略角度分析做芯片的可行性。”
陈景明推了推金丝眼镜,翻开笔记本:“姜总,我做了详细的测算。如果我们要做芯片,至少要分三步走:第一步,成立研发团队,设计自己的架构。这需要顶尖的芯片设计人才,目前国内几乎没有,必须从美国、台湾、韩国挖人,成本极高。一个资深架构师年薪至少50万美金起步,加上签字费、股票期权,挖一个人就要准备200万美金。初步团队至少需要50人,光人力成本一年就要2500万美金。”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第二步,流片。也就是把设计好的芯片图纸送到台积电或三星这样的代工厂生产。一次流片费用至少5000万美金,而且不一定成功。芯片设计极其复杂,任何一个小错误都可能导致流片失败,需要修改设计重新流片。业内平均需要2-3次流片才能成功,这意味着光流片费用就要准备1-1.5亿美金。”
“第三步,量产和市场推广。这需要巨大的资金投入和时间积累。即使芯片设计出来了,性能达标了,也要有客户愿意用。手机厂商凭什么用我们一个新手设计的芯片?服务器厂商凭什么信任我们的产品?这需要大量的市场推广、客户关系维护、技术支持团队。保守估计,每年还要烧掉2-3亿美金。”
他合上笔记本,总结道:“所以,从立项到第一款芯片量产,至少需要三年时间,总投入不会低于5亿美金。而且这只是开始,芯片行业更新换代极快,需要持续投入研发。最关键的是,我们没有任何经验,没有任何技术积累,没有任何客户基础,完全是从零开始。失败概率,极高。”
姜宇听着,表情平静,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轻轻摩挲:“成功概率呢?哪怕只有10%?”
“10%都算乐观。”陈景明实话实说,“全球能做高端芯片的公司就那么几家,英特尔、AMD、高通、苹果、三星、台积电……每一家都有几十年的技术积累和专利壁垒。我们想杀进去,太难了。现在中美关系虽然还好,如果我们大规模从美国挖人,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美国对芯片人才的出口管制很严。”
姜宇转向周牧:“技术层面呢?你觉得有可能吗?”
周牧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有技术人特有的狂热和冷静交织的光芒:“技术层面上,不是不可能,是极其困难。芯片设计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工程之一,一颗现代处理器里有几十亿个晶体管,每个晶体管都要精确设计、布局、布线。这需要顶级的EDA软件,目前全球三大EDA公司Cadence、Synopsys、Mentor都是美国的,而且最新的工具和技术对中国公司有限制。”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张全球芯片产业链分布图:“这是产业链全景。设计工具被美国垄断;设计公司集中在美、台、韩;制造被台积电、三星、英特尔垄断;设备被荷兰的ASML、美国的应用材料、日本的东京电子垄断;材料被日本、美国、欧洲垄断。我们如果想做芯片,等于要和全世界的顶级公司竞争,而且是在别人制定规则、控制供应链的赛道上竞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姜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如果我们不做,会有什么后果?”
“短期来看,三到五年内,没什么后果。”陈景明说,“长期来看……五到十年后,可能会受制于人。如果有一天禁止我们购买芯片,我们的所有业务都会停摆。智能手机、云计算、人工智能……这些都需要芯片。没有芯片,就是一堆废铁。”
周牧补充,语气有些激动,“如果我们有自己的芯片,就可以针对自己的业务做定制化优化。比如光影云的服务器芯片,可以针对分布式存储和计算做专门优化,性能可能提升30%以上;比如手机芯片,可以针对我们的操作系统做深度适配,功耗可能降低20%。这种优势是买通用芯片无法比拟的。现在大家都在用同样的芯片,拼的是软件优化。如果我们芯片和软件都自己控制,就能形成真正的护城河。”
姜宇点点头,继续问:“如果我们从低端做起呢?先做物联网芯片,或者边缘计算芯片,这些技术门槛相对较低。或者……先投资国内的芯片设计公司?”
“可以。”周牧眼睛一亮,“这是一个可行的路径。物联网芯片对制程要求不高,设计难度也低很多。我们可以先从这些领域切入,积累经验,培养团队,然后再向高端进军。至于投资国内公司……目前国内芯片设计公司水平参差不齐,最好的几家如展讯、锐迪科,技术也落后国际大厂至少两代。投资他们,短期看不到回报,长期……也不确定。”
“需要多少资金?”姜宇问陈景明,“如果从物联网芯片做起。”
陈景明快速心算:“如果从物联网芯片做起,第一年投入5000万美金应该够了。主要是组建团队和第一次流片的费用。如果成功,第二年可以追加到1亿,第三年2亿……这样逐步增加,风险可控。即使失败,损失也不会伤筋动骨。”
姜宇思考着。
亿美金对现在的追光来说不是小数目,追光控股目前净资产约50亿美元,现金储备约8亿美元。
也不是拿不出来,关键是值不值得,有没有胜算。
“这样,”他最后说,“景明,你做一个详细的五年规划,包括资金需求、团队建设、技术路线、市场策略。周牧,你负责技术调研,看看从哪些领域切入最合适,需要哪些人才,从哪里挖。一个月后,我们再做决定。”
“好。”两人同时点头。
会议从上午九点半一直开到下午四点。
中间只休息了半小时吃午餐,王薇订的三份简餐:宫保鸡丁、清炒西兰花、米饭,还有水果和酸奶。
三人边吃边继续讨论,从技术细节聊到市场前景,从人才战略聊到国际形势。
下午四点,讨论进入最关键的阶段,要不要现在就启动芯片项目的前期调研。
陈景明主张谨慎,认为现在追光的业务已经很多了,影视、投资、互联网、云计算……每个板块都需要大量精力和资金,再开一个烧钱无底洞的芯片项目,风险太大。
“我们现在就像在高速公路上开车,速度已经很快了。”陈景明比喻道,“芯片项目就像要在行驶中换轮胎,还要换成我们自己造的新轮胎。一不小心,就可能车毁人亡。”
周牧则很激进,他是技术出身,对技术的执着近乎信仰:“老板,芯片是未来数字时代的石油,是粮食。谁掌握了芯片,谁就掌握了未来。现在不做,十年后一定会后悔。你看英特尔,1971年做出第一颗微处理器时,谁能想到四十年后它会成为全球半导体霸主?看高通,1985年成立时只是个七人小公司,现在基占据了大部分移动芯片供应。机会就在眼前,错过就不会再有了。”
三人争论得很激烈,谁也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CBD的写字楼陆续亮起灯光。
为了不被打扰,姜宇让王薇把他们的手机都调成了飞行模式,专心讨论。
下午五点半,夕阳的余晖把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像一座燃烧的巴比伦空中花园。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
敲门声很急,咚咚咚,像暴风雨前的雷鸣。
姜宇皱了皱眉。
他交代过王薇,今天下午有重要会议,除非有特别紧急的事,否则不要打扰。
王薇跟了他一年,知道轻重缓急,能让她这么急地敲门,一定是出大事了。
“进来。”他说,声音平静,但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门被推开,王薇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呼吸急促,胸口起伏明显,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手里拿着电脑,“姜总,陈总,周总……”
她喘着气,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出……出大事了。”
“什么事?”姜宇问,放下手中的笔。
陈景明和周牧也抬起头,看向门口。
“楼下……来了好多记者。”王薇说,声音有些颤抖,“几十家,上百人,把一楼大堂都堵满了。保安快拦不住了,行政部经理让我赶紧上来通知您。”
“记者?”姜宇一愣,“哪来的记者?为什么来?”
王薇摇头,走进来把电脑放在会议桌上,调出大堂监控画面,“行政部说,从下午四点开始,陆陆续续来了好多媒体,说是要采访您。我问他们什么事,他们也不说清楚,就说有重大新闻,必须见您。这是监控,您看。”
监控画面里,万达广场2号楼一楼大堂确实挤满了人。
长枪短炮的摄像机、录音笔、话筒,还有举着手机的记者和博主。
保安在维持秩序,人太多,场面有些混乱。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外面还不断有人赶来。
陈景明和周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和震惊。
“我去看看。”陈景明站起来。
“等等。”姜宇说,“先把手机打开,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这么大规模的媒体聚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大事。”
三人这才想起手机还调在飞行模式,赶紧切换回来。
手机一恢复信号,立刻疯狂震动起来,像一群被困了很久终于获得自由的蜜蜂。
未接来电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叮叮咚咚响成一片,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姜宇拿起自己的iPhone 3G,这是去年苹果发布的新款。
屏幕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提醒。
他滑动解锁,未接来电列表长得需要往下翻好几屏。
北美公司的大卫打了八个,吴娜打了六个,母亲周慧文打了三个,父亲姜建国打了两个,刘艺菲打了五个……
短信的提示音也接连不断,屏幕上的红点密密麻麻,像得了严重的皮肤病。
他点开刘艺菲的短信,最新一条是十五分钟前:“姜宇,你在哪儿?看到新闻了吗?给我回电话!急!”
新闻?什么新闻?
姜宇又点开大卫的短信,最新消息是两小时前:“老板,出大事了!美国五大报纸头版都是我们!速回电!!!”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他心里一沉,立刻打开电脑上的新浪新闻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