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化腾沉默两秒,摇头笑了:“后生可畏。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在润迅做工程师,月薪五千,天天愁怎么攒钱买房。”
“时代不同了。”姜宇说,“马总你们创业时,中国互联网是荒漠,你们是拓荒者。我们是站在你们肩膀上看风景的人。”
这话谦逊,但马化腾听出了深意,这个年轻人,有眼光,有胆识,更有超越年龄的格局。
......
菜品陆续上桌:龙虾刺身冰镇着端上来,虾肉晶莹剔透;黄焖鱼翅用紫砂盅盛着,汤汁金黄浓稠;清蒸东星斑火候恰好,鱼肉嫩如豆腐。
酒是2000年的拉菲,醒得恰到好处,还有三十年陈的绍兴花雕,温在烫酒壶里。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松快。
曾李青喝得脸红扑扑的,开始讲腾讯创业时的趣事:
“那时候我们几个人挤在华强北赛格科技园一个小办公室里,服务器就堆在桌子底下。夏天热得要死,又没钱装空调,我们就光着膀子写代码。有一次马总穿得人模狗样去谈投资,回来一看我们这群糙汉子,差点没背过气去……”
“最穷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一万二。”刘炽平接话,他酒量好,面色如常,“马总拿自己的信用卡刷服务器托管费,刷完卡就爆了。那时候真难,也真纯粹,就想把QQ做好,让更多人用。”
姜宇安静听着,偶尔举杯敬酒。
他能感觉到,马化腾团队虽然如今功成名就,骨子里还是那群在华强北奋斗的年轻人。
这种创业者底色,装不出来。
“姜总,你们创业时有什么故事?”任宇昕问。
“我们啊……”姜宇想了想,“追光最早做电影特效,接好莱坞外包。第一单生意是给《哈利·波特与凤凰社》做几个魔法特效,团队五个人熬了三个月,赚了十万美金。拿到钱那天,我们去吃四川火锅,花了五百美金,心疼得不行,又高兴得不行。”
众人都笑了。
“后来慢慢做大了,开始投资电影。”姜宇继续,“第一笔大投资是《飓风营救》,特效参股投了六百万美金。那时候所有人都不看好,结果……你们都知道了。”
“姜总押宝的本事,我们服。”马化腾举杯,“来,敬眼光。”
一顿饭吃到下午两点,结束时,双方已经像老朋友。
马化腾和姜宇握手道别时,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姜总,腾讯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以后有什么好项目,记得叫上我们。”
“一定。”姜宇微笑,“合作共赢。”
送走腾讯团队,姜宇和陈景明回到办公室。
门一关,两人同时松了松领带,长出一口气。
“姜总,感觉怎么样?”陈景明问。
姜宇瘫进沙发,揉了揉太阳穴,“小马哥这人,表面温和,内心极有主见。”
“咱们提的那些方向,他应该听进去了。”陈景明倒了杯水,“特别是游戏引进和视频流量扶持。这两块要是落实,对我们帮助巨大。”
“游戏的事,让任宇昕和韩国那边直接对接。”姜宇闭着眼,“视频的事你和周受资亲自抓。腾讯的流量入口太重要了,必须用好。”
.......
下午两点半,马化腾和曾李青回到了腾讯BJ分公司办公室。
办公室设在知春路49号希格玛大厦,占据了整整六层。
装修风格是典型的互联网公司风格,开放式工位、玻璃会议室、休闲区摆着台球桌和游戏机。
只是比深圳总部少了些烟火气,多了些商务范儿。
两人径直走进最大的那间会议室。
“刘炽平和任宇昕呢?”马化腾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去工信部了,约的三点半。”曾李青松了松领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也好,咱俩先聊聊。今天这趟……信息量有点大。”
马化腾没说话,走到窗边站着。
他背着手,瘦削的身影在下午的阳光里拉得很长。
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思考时喜欢看着远方。
助理敲门进来,端来两杯茶和一盘水果。
是曾李青特意吩咐的:“别整咖啡了,今天喝得够多了,来点清淡的。”
曾李青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喝。
他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半晌才开口:“Pony,这个姜宇你怎么看?”
马化腾转过身,推了推眼镜:“你指哪方面?”
“所有方面。”曾李青放下茶杯,“年龄、眼光、格局、手段……二十五岁,二十五岁啊!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在干嘛?刚研究生毕业,进电信局当技术员,一个月挣八百块钱,最大的梦想是买个摩托罗拉传呼机。”
马化腾笑了,走回沙发坐下:“我二十五岁在润迅,月薪五千,天天琢磨怎么攒钱在深圳买房。那时候觉得能在华强北租个像样的办公室,就是成功。”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喇叭声。
“可这小子……”曾李青摇摇头,语气复杂,“手握几十亿美金,投资遍及中美韩,电影、互联网、云计算、视频……布局跟下围棋似的,每个子都落得恰到好处。最关键的是,他好像总能提前半步看到趋势。”
“智能手机、云计算、流媒体。”马化腾掰着手指数,“这些都是我们内部在讨论,还没下定决心的大方向。他不仅看到了,而且已经重仓布局了。”
“还不止。”曾李青身体前倾,“你注意到没?他今天提到移动支付时,用的是‘万亿市场’这个词。我们内部报告最乐观的估计,也只敢说到千亿级别。”
马化腾眼神一凝:“对,这个细节我也注意到了。他还说手机游戏市场规模最终会比PC大一个数量级,意思是十倍以上。这个判断太激进了。”
“但可能正确。”曾李青苦笑,“想想看,中国有十三亿人,如果未来智能手机真普及率到50%就是六亿用户。哪怕每人每月在游戏上花十块钱,就是……我算算……”
“六十亿月流水,七百二十亿年收入。”马化腾脱口而出,“确实比现在整个端游市场还大。”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曾李青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着玩:“Pony,你说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我们查了半年,背景干净得可怕,中产家庭出身,大学读的中传,学的还是特效动漫。南加大毕业后做特效工作室,接好莱坞外包。然后就突然开窍了,开始投资电影,投一部赚一部。再然后就成立了追光资本,在全球资本市场精准抄底……”
“像是突然开窍了。”马化腾缓缓说,“或者有什么高人指点?”
“高人?”曾李青咬了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能高到哪儿去?巴菲特?索罗斯?可那些老狐狸的投资风格跟他完全不一样。这小子的操作……更像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愣了愣。
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这听起来太玄幻了。
“也许只是运气好,或者他们团队厉害。”马化腾说。
“一次两次是运气。”曾李青摇头,“次次都准,就是实力。Pony,咱们得正视现实;这个姜宇,不管他是真有超前的眼光,还是有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渠道,目前来看,他们做出来的成绩大概率是对的。”
马化腾没反驳,他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步。
这是他的另一个思考习惯,坐不住。
“今天他提的合作,你怎么看?”他问。
“视频那块,我觉得可以干。”曾李青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咱们确实想做视频,但没想清楚路径。长视频投入太大,未来版权战烧钱无底洞。跟他合作,咱们出流量,他出内容和钱,风险分担,挺好。”
“游戏引进呢?”
“更是好事。”曾李青眼睛亮了,“韩国游戏质量确实高,NEXON的《冒险岛》《跑跑卡丁车》,魁匠团的休闲游戏……如果真能独家代理,对咱们游戏业务是强力补充。而且这样一合作,追光就从潜在对手变成盟友了。”
马化腾停在白板前,拿起笔,下意识地在上面写写画画。
这是他的第三个习惯,用图形化思考。
白板上很快出现了一个简单的矩阵:
纵向:影视、互联网、科技、投资。
横向:中国、美国、韩国
他在每个格子里写下追光已经布局的业务:
影视中国:中国追光、光影数字。
影视美国:北美追光、北美光影数字、奈飞换股。
互联网中国:追光科技、光影视频、京东商城、大疆、新浪微博、腾讯
科技中国:光影云
科技美国:苹果(持股)、亚马逊(持股)、英伟达(持股)
写完,他退后两步,看着这张图。
曾李青也走过来,盯着白板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我靠……这小子布的是全局啊!”
“不仅是全局。”马化腾声音低沉,“而且是一个圈。你看,影视内容可以给视频平台输血,视频平台可以给云计算提供应用场景,云计算又可以支持游戏和社交服务。投资业务提供现金流,现金流反哺各个板块……”
“闭环了。”曾李青喃喃道,“他布的是一盘大棋,每个棋子都在正确的位置上,而且相互支撑。”
两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初春的BJ天黑得早,才四点多,天际线已经染上了暮色。
“Pony。”曾李青忽然说,“你觉得……咱们是不是太保守了?”
马化腾没说话,眼神动了动。
“我是说,在移动互联网这块。”曾李青继续说,“姜宇今天说,未来十年智能手机普及率会从5%飙升到50%。这个判断如果是对的,那咱们现在就该all in移动端。可我们内部还在争论,还在观望……”
“不是观望。”马化腾纠正,“是在找切入点。手机QQ我们已经在做了,但体验还不够好。手游团队也组建了,但还没找到爆款方向。”
曾李青难得严肃,“姜宇今天说话那种笃定的语气,如果我们再慢吞吞的,可能会错过窗口期。”
马化腾走回沙发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却提神。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移动互联网这块,我们要加速。回去就开战略会,重新调整优先级。”
“那和追光的合作?”
“推进。”马化腾果断道,“视频入股的事,你负责跟进。游戏引进,让任宇昕去谈。另外……我有个想法。”
“什么?”
“既然姜宇眼光这么准,我们是不是可以……更深度的合作?”马化腾说,“比如,成立合资投资公司,共同投资一些早期项目?他选项目,我们出流量和运营。”
曾李青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相当于把姜宇当成咱们的外部战略顾问,还是自带干粮的那种。”
“不过这事不急。”马化腾谨慎地说,“先把手头的合作落实,建立信任。等合作顺畅了,再谈更深度的绑定。”
正说着,会议室门被敲响了。
刘炽平和任宇昕回来了。
“怎么样?”曾李青问。
“还行,主要是聊3G牌照的事。”刘炽平脱下外套,面色疲惫,“工信部那边透露,年底前会发第三张牌照,估计是给电信。到时候三家运营商打价格战,对移动互联网是利好。”
任宇昕接着说:“我们还打听了追光的背景,上边那边对姜宇评价很高,说他有眼光、懂规矩,政治上也可靠。奥运那个项目人家上百人忙活半年只收了一块钱,而且他外婆家关系不简单。”
“政治可靠……”马化腾咀嚼着这个词,“这点很重要。在中国做生意,不懂政治不行。”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响亮。
最后还是马化腾打破了沉默,他合上文件,“炽平,你整理一份追光投资组合的分析报告,我要看。宇昕,韩国游戏引进的事,你这周就启动,先跟NEXON接触。”
“好。”
“李青,视频入股的事,你抓紧。条件可以适当让步,要确保流量扶持的条款写清楚,不能含糊。”
“明白。”
马化腾站起身,走到窗前。
“各位。”他背对着团队,声音平静但有力,“今天见了姜宇,我有个很深的感触,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了。如果我们还抱着过去的成功经验不放,可能会被淘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腾讯现在很大,很大就意味着可能变慢,可能官僚,可能看不到新的机会。姜宇这样的人提醒我们,永远要保持敬畏,保持饥饿。”
曾李青点点头:“是啊,那小子才二十五岁……想想都可怕。再过十年,他三十五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会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伙伴。”马化腾说,“也可能会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无论是哪种,我们都得做好准备。”
他走回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从明天开始,战略调整。移动互联网优先级提高一级,云计算也要开始考察。另外,我们要加强投资布局,不能只靠内部孵化,也要像追光一样,投资外部的好项目。”
“钱呢?”刘炽平问,“投资需要大量现金。”
“游戏业务现金流很好。”马化腾说,“另外,可以考虑再融资。等股价在高位,发债或者增发,都是好时机。”
四人又讨论了半小时具体细节,等散会时,已经快六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