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克鲁瓦塞特大道数公里之外,坐落在山顶的多梅格别墅,这里是戛纳电影节评审团的闭门会议所在地。
窗外是地中海和戛纳城,屋内则是九位掌握着这届电影节权力的审判者。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喝了又加的咖啡杯、没吃完的糕点、堆积如山的笔记本,烟灰缸里的香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蒂姆·伯顿坐在主席的位置上。
这位好莱坞的鬼才导演,此刻正审视着面前纸上写下的影片名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竟然有些像那部电影里的鼓点。
蒂姆·伯顿终于开口:“过去的十天,我们在黑暗中度过了几十个小时。现在,是时候把那个一直盘旋在这个房间里、盘旋在我们脑子里的怪物抓出来了。”
他的手,指向了指最顶端的那个名字。
《Whiplash》(爆裂鼓手)。
“大家都在回避它,似乎只要不提起,它就不存在。但它就在那里,我们得先解决它,才能讨论其他的。”
“关于金棕榈。”
“我投它一票。”
蒂姆·伯顿率先举起了手:“不仅仅因为我是个喜欢怪胎的人。而是因为,这部电影把艺术创作中那种最极致的疯魔,拍成了一部恐怖片。这是给所有艺术家的黑暗童话。”
“我同意。”
接话的是本尼西奥·德尔·托罗,欧洲三大国际电影节的影帝大满贯得主。
“我演了半辈子戏,见过无数所谓的爆发力。但林在这部电影里,展示的不是表演,是燃烧。”
本尼西奥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并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端深深地嗅着:“那种摒弃了一切技巧的真实感…作为一个演员,我感到恐惧,也感到嫉妒。我投他一票”
“等等。”
一个声音打断了这种一边倒的氛围。
维克多·艾里斯,这位被誉为西班牙电影诗人的导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我承认,这是一部杰作。在视听语言的革新上,在剪辑与音乐的结合上,林青辉做到了一种前无古人的极致。”
维克多·艾里斯的话锋一转:“但是,各位,我们是戛纳。我们不仅仅是在评选一部好看的电影,我们是在定义电影的方向。”
“《爆裂鼓手》的核心是什么?是法西斯式的美学,是极端的功利主义,是不疯魔不成活的暴虐。”
老导演的目光扫过众人:“它太有煽动性了。它用好莱坞式的商业节奏,包装了一个反人性的内核。
如果我们把金棕榈给它,是不是在告诉全世界的年轻导演——去吧,去追求极致的感官刺激,去拥抱商业与艺术的暴力结合,这才是正道?”
“这会不会某种程度上,伤害了艺术电影那种纯粹关乎灵魂的本质?”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凯特·贝金赛尔有些犹豫地转着手中的笔,目光在几位大佬之间游移。作为一名兼具商业与艺术经验的女演员,她能听懂维克多·艾里斯的担忧。
戛纳的传统,确实更偏向于那些人文关怀的叙事,而不是这种一上来就骑在观众脸上输出的电影。
“纯粹?”
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是阿尔伯托·芭芭拉(男),意大利国家电影博物馆的总监。
他推了推眼镜,翻开了面前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维克多,我很尊重你对电影诗的坚持。但我也研究了一辈子电影史。”
“什么是电影史?电影史就是一部打破的历史。”
“格里菲斯打破了戏剧的围墙,戈达尔打破了叙事的连贯,而林青辉…”
阿尔伯托·芭芭拉站了起来:“他打破了商业与艺术的壁垒。
他证明了,作者性不是晦涩难懂的遮羞布,极致的个人表达依然可以拥有席卷全球的力量。”
“我们不应该因为它太受欢迎而惩罚它。那是一种虚伪的精英傲慢。”
阿尔伯托:“这部电影,注定会写入电影史。而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如果因为所谓的纯粹而错过了它,那才是戛纳的耻辱。”
“至于你说的法西斯美学…”
一直没说话的法国编剧与导演埃玛纽艾尔·凯瑞插话了。
他摊了摊手:“艺术本身就是一种法西斯。当你追求完美的时候,你就是在对平庸实行独裁。林只是诚实地把这一点拍出来了而已。
那种将音乐节奏与叙事节奏完美合一的剧本结构,精妙得像一个瑞士钟表,却又有着炸药的威力。作为一个编剧,我无法拒绝它。”
“我也无法拒绝。”
印度导演谢加·凯普尔耸了耸肩:“它的视听冲击力超越了文化隔阂。在印度,在非洲,在美洲,任何人都能看懂那种痛,那种渴望。”
“那就表决吧。”
蒂姆·伯顿没有让争论继续发酵,他直接行使了主席的权力。
“同意《爆裂鼓手》获得金棕榈的,请举手。”
一只手。
两只手。
三只…
最后,就连维克多·艾里斯,在长叹了一口气后,也缓缓举起了那只布满皱纹的手。
老导演苦笑着:“虽然我不喜欢它的攻击性,但我无法否认它的伟大。在绝对的天赋面前,个人的喜好确实应该让路。”
全票通过。
金棕榈的归属,就这样在会议开始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尘埃落定。
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那么,下一个问题。”
蒂姆·伯顿看着纸上剩下的奖项:“这个怪物吃掉了最大的那块肉。但它似乎还没饱。”
“最佳男演员。”
这五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此世因为林青辉参加了2003年的戛纳电影节,用《一次别离》夺得金棕榈,没有让《大象》既有金棕榈又有最佳导演,所以戛纳还没规定一部电影只能获得一项大奖。
而且,林青辉的情况太特殊了,既是主演也是导演,更是整部电影的创作者,不论配乐还是剧本。
“如果不给林青辉,我们给谁?”
本尼西奥·德尔·托罗是个直肠子,他直接把问题抛了出来。
他拿起另外几张照片,那是其他入围影片的男主角。
“哈维尔·巴登,《美错》。演得很好,那种底层挣扎的痛苦,很动人。但说实话,那是哈维尔的舒适区。我们见过他演这类角色。”
“埃利奥·杰曼诺,《我们的生活》。很自然,很生活化,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继承者。但,仅此而已。”
本尼西奥把这两张照片往桌子中间一推,然后拿起林青辉在《爆裂鼓手》中的一张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