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老师，我写了个新本子，里面有个角色，我思来想去，觉得非您莫属。所以今天特地带上剧本，想请您看一看。”
说着，他将剧本、剧本大纲和那份人物小传一并递了过去。
章国立有些受宠若惊。以林青辉今时今日的地位，为一个角色亲自登门送剧本，这面子给得实在是太大了。
他接过文件，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了起来。邓婕则在一旁安静地为大家添着茶水。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章国立看得很快，他先是迅速浏览了一遍剧本大纲，然后便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份关于沈严的人物小传上。
“沈严，男，五十二岁。华国顶尖音乐学院首席指挥，爵士乐队导师。完美主义者，艺术上的暴君。他坚信伟大需要用非人的手段去逼迫，不错是他最痛恨的词语。
他外表儒雅，言语平静，却能用轻描淡写的话语，施加精神压力。他不是一个单纯的恶人，他有自己一套逻辑。他寻找的不是一个好学生，而是一个能与他一同走向疯魔的同类。”
仅仅是这短短的一段人物介绍，章国立的眼睛就亮了。他从事表演几十年，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角色的复杂性和表演空间。这根本不是一个脸谱化的反派，这是一个有着坚实内核和极致魅力的角色。
他抬起头，看着林青辉：“林导，这个角色，很有意思。”
他是拿起那份小传，指着其中一段说：“这段戏，我觉得很有感觉。世界上最害人的词，就是不错。嗯，有意思。”
林青辉心中一动，顺势说道：“章老师，要不，您就着这段，试试感觉？”
这既是邀请，也是一次小小的试戏。
章国立没有推辞，而是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在寻找感觉。
几秒钟后，章国立停下脚步，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整个人的气质一变。他没有看林青辉，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空无一人的前方，那里正站着一个让他失望的学生。
他的声音不大：
“我不是来指挥一支爵士乐队的。我来，是为了挖掘下一个查理·帕克。你觉得，如果当年的乔·琼斯只是对年幼的查理·帕克说一句：不错，孩子，继续努力。他会成为传奇吗？”
“不。他会变成一个在酒吧里混日子，每晚赚五十块钱，喝得醉醺醺回家，然后安慰自己‘嗯，我今天表现得还不错’的庸才。
正是因为乔·琼斯把镲片扔向了他的脑袋，几乎要了他的命，才让他惊醒，才让他发疯一样地去练习，才成就了后来的大鸟！”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的压迫感层层递进：
“所以，不要和我说不错。在我这里，没有不错。要么，你就是下一个传奇。要么，你就滚出我的乐队。世界上最害人的两个词，就是不错。”
“啪啪啪。”林青辉由衷地鼓起了掌。
章国立身上的气场瞬间散去，又变回了那个笑呵呵的老人，他摆摆手：“怎么样？林导，还入得了你的法眼吧？”
林青辉站起身说道：“章老师，您太谦虚了。您不是在演沈严，您就是沈严。这个角色，非您莫属。不知您的档期…”
章国立爽快地回答：“后面都有空。我都空出来，等你开机。”
林青辉也露出了笑容：“太好了！那我回去就让公司联系您的团队，签合同。电影预计下个月开拍，到时候再通知您具体时间。”
事情谈妥，林青辉又坐下喝了会儿茶，才起身告辞。
送走林青辉后，章国立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拿着那份剧本，哼着《康熙微服私访记》里那段熟悉的“金瓦金銮殿，皇上不坐殿…”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邓婕看着他那副得了宝贝的样子，笑吟吟地给他续上茶水，打趣道：“哟，瞧把你给乐的。能接上林大导演的戏，就这么开心啊？”
章国立一屁股坐回沙发，将剧本宝贝似的放在腿上，眉飞色舞地说道：“那当然！能上林青辉的戏，哪个演员不开心？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他拍了拍剧本：“最主要的是这个角色，这个沈严！太有张力了！这几年，找我的本子不是演皇上就是演爹，我都快演腻了。这个角色，不一样！他是个魔鬼，但又是个有魅力的魔鬼！演起来，过瘾！
你是不知道，陈保国拿了个奥斯卡最佳男配，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每次聚会，都在显摆他那个小金人。
我演了这个沈严，要是也拿个奖，不管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到时候我非得把奖杯揣怀里，去他家，就着他那瓶珍藏的茅台，好好跟他喝一顿！看他还怎么跟我显摆！”
邓婕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开了花，边笑边道：“多大的人了，还跟人争这个。”
嘴上虽这么说，但她心里，却是为丈夫能得到个好角色感到高兴。
搞定了魔鬼导师的人选，林青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回到家，说着定下沈严的事情，刘一菲一边帮他脱下外套，一边问道：“那剩下的角色呢？女主角刘奕，还有男主角的爸爸。”
“刘奕嘛…”
林青辉转过身，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你说，有个叫刘一菲的同学，演技还不错，长得也挺好看的，不知道她有没有兴趣来演一下这个被牺牲的爱情？”
刘一菲拍开他的手，脸颊微红：“想得美。每次都让我演这种被你牺牲掉的角色。”
嘴上抱怨着，但眼里的期待已经说明了一切。能和他在一部作品里演对手戏，哪怕只是短暂的，她也甘之如饴。
剩下的，就是那个同样至关重要的角色——男主角林毅的父亲。一个默默支持着儿子疯狂梦想的单亲父亲。
林青辉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李雪建那张写满了故事的脸。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联系，而是拨通了自己老师田状状的电话。
“喂，老师，是我，青辉。”
“臭小子，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听说你那大片儿拍完了？怎么样，没把自己累垮吧？”电话那头传来田状状的声音。
林青辉回道：“还好，年轻，扛得住。老师，想麻烦您个事儿。我想去拜访一下雪建老师，不知道他最近方不方便？想请他演个角色。”
田状状一听，乐了：“我帮你问问，他最近身体不错，我估摸着，你亲自上门，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这样，你明天上午来我这一趟，我带你过去。”
“好嘞！谢谢老师！”
第二天上午，林青辉提着些茶叶和补品，先到了田状状家。师徒俩聊了会儿《少年派》的拍摄情况，田状状便带着他，溜达到了不远处的另一栋楼。
开门的依旧是于海丹女士。
“丹丹，忙着呢？快看谁来了。”田状状笑着侧过身。
“林导，快进来，快进来！”于海丹看到林青辉，又惊又喜，都用上尊称。
林青辉赶快回道：“您客气，您是长辈，叫我青辉就好。”
李雪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也站了起来说道：“青辉来了，坐，坐。”
一番寒暄后，林青辉说明了来意，并将另一份《爆裂鼓手》的剧本递了过去：“雪建老师，我最近在筹备一部新片，里面有个父亲的角色，想请您来演。”
李雪建闻言，哈哈一笑，连剧本都没接，直接摆了摆手：“你这孩子，太客气了。你林大导演的戏，还用得着我挑三拣四吗？
你觉得我合适，那我就演！别说是个父亲，就是演个路人甲，我也乐意。”
干脆利落的回答。
林青辉连忙说道：“谢谢雪建老师的信任。”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林青辉和田状状便起身告辞。
等他们走后，李雪健的爱人才拿起桌上的剧本，好奇地说道：“你呀，本子都不看就答应了，万一剧本不行怎么办？”
李雪健戴上眼镜，拿过剧本，一边翻看一边说：“就林青辉的成就，他会拿自己名声开玩笑？他写的剧本能差吗？”
他低头仔细地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就变了，从一开始的平静，到后来的专注，再到最后的赞叹。
“好本子，真是个好本子啊。”他喃喃自语。
李雪建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惜青辉这孩子，没早点把本子拿给我看。不然，那个叫沈严的导师，我怎么也得跟章国立争一争！这个角色，演起来该有多过瘾啊！”
他摩挲着剧本的封面，眼中闪烁着一个演员对顶级角色的渴望。不过很快，他又释然地笑了：“不过也好，能参与到这样一部作品里，演个父亲，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