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次会面,他给予了十二分的重视。安邵康的身份太特殊了。他不仅仅是刘一菲的父亲,更曾是国内大学的法文教授,如今是资深外交官。这样一位浸淫于学术与政治圈的人物,眼光必然是挑剔而毒辣的。
寻常的贵重礼物,如名表、名酒,送给他只会显得俗气和轻浮,甚至可能是一种冒犯。礼物必须送到他的心坎里,要能体现出自己的尊重、品味与智识。
林青辉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安邵康的人物画像: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
而对于知识分子,最好的敬意,莫过于文字。
他想到了自己刚刚建立起联系的的商业盟友——LV集团。作为法兰西的本土奢侈品品牌,它的触角早已深入这个国家文化艺术领域的每一个毛细血管。通过他们,去寻找一份独特的文学礼物,无疑是最高效、也最合适的途径。
他拨通了那位路易威登公关总监的电话。
“早上好,林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优雅干练。
“早上好,”林青辉开门见山:“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需要你们的帮助。我明天将前往巴黎拜访一位我非常尊敬的长辈途中,他曾是一位杰出的法国文学学者。
我想送他一份能代表我最高敬意的礼物,我希望能是与法国文学相关的、足够特别的珍本或手稿。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想,在法国,没有人比你们更具优势。”
“林先生,您太客气了!这绝不是冒昧,而是我们的荣幸!”她立刻承诺道:“请您放心,我们立刻启动集团的艺术品顾问网络。请问您对作家的范围或者书籍的类型有什么偏好吗?”
林青辉沉吟片刻,说出了一个名字:“马塞尔·普鲁斯特。如果能找到一套品相完好、版本珍贵的《追忆似水年华》,那就再好不过了。”
选择普鲁斯特,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这部意识流文学的巅峰之作,探讨的是时间、记忆、艺术与情感,其内涵的复杂与深邃,足以与任何一位学者展开对话。
更重要的是,追忆似水年华这个名字本身,就与安邵康和刘一菲之间那段被时间隔开的父女关系,形成了一种微妙而伤感的共鸣。
“需要我们帮您和刘小姐安排行程吗?”公关总监听完需求后问道。
“那最好不过,我现在还在想该问谁坐什么交通工具过去呢?”林青辉很满意这个公关总监的细心。
“请您和刘小姐安心等待,我会让人去接你和刘小姐商讨行程。在您抵达巴黎之前,一定会为您准备好最完美的礼物。”
当天下午,两人便在酒店安保的掩护下,通过秘密通道悄然离开,乘坐专车直奔火车站,登上了路易威登安排的前往巴黎的高速列车(TGV)。
一场拜见岳父大人的特殊旅程,就此拉开序幕。
LVMH集团为他们安排的下榻之处,是位于蒙田大道的雅典娜广场酒店。这座传奇酒店的阳台上,种满了标志性的红色天竺葵,与远处的埃菲尔铁塔遥相呼应。
他们刚刚在套房安顿下来,那位公关总监便亲自带着一位戴着白手套的助理,送来了一个用深色丝绒包裹的精美木盒。
木盒打开,一股淡淡的、属于旧时光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套七卷本的《追忆似水年华》。
深棕色的摩洛哥羊皮封面,书脊上是烫金的法文书名和鸢尾花纹饰,纸张的边缘泛着均匀而温润的米黄色。
“林先生,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一套,”公关总监介绍道:“1927年伽利玛出版社的限量版,并非初版,但却是作者去世后,经过重新校对整理、公认内容最完整的首个七卷全集版本,收藏界称之为N.R.F版,极具收藏价值和阅读价值。”
N.R.F是新法兰西评论的缩写。它最初是一本具有影响力的文学杂志,后来发展成为伽利玛出版社的核心部分。
林青辉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书的质感温润厚重,翻开内页,印刷精美的文字带着一种古典的韵律感。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
“非常感谢,我很满意。”他真诚地向对方道谢。
当晚,在塞纳河畔一家名为银塔的米其林餐厅,林青辉终于见到了安邵康。
餐厅拥有俯瞰巴黎圣母院的绝佳视野,历史悠久,氛围典雅。安邵康比他们先到,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他看上去四五十岁,身形保持得很好,儒雅斯文的气质中,透着一双外交官特有的、锐利而审慎的眼睛。
“爸爸。”刘一菲走上前,给了他一个略显生疏但足够亲昵的拥抱。
“茜茜,你来了。”安邵康拍了拍女儿的背,然后将目光转向了她身后的林青辉。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能够穿透一切表象,直视人的内心。
“安教授,您好。我是林青辉。”林青辉迎着他的目光伸出手,用了教授这个称呼。
安邵康的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这个称呼,显然比安参赞或安先生更让他受用。
他与林青辉握了握手,力度适中,声音沉稳:“你好,林先生。久闻大名。请坐。”
落座之后,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安邵康先是和女儿聊了几句家常,询问她在柏林和戛纳的情况,言语间满是父亲的关切。
随后,他将话题转向了林青辉:“听茜茜说,林先生年纪轻轻,却已是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大满贯得主,现在又即将成为威尼斯历史上最年轻的评委会主席。真是英雄出少年。”
林青辉谦逊地回答:“安教授过誉了。我只是运气好,拍了几个还算真诚的故事,侥幸得到了评委们的青睐而已。”
简单的寒暄过后,林青辉将那个精心准备的木盒递了过去。
“安教授,初次见面,不成敬意。知道您是法国文学研究的大家,冒昧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希望您能喜欢。”
安邵康接过木盒,当他打开,看到里面那套古朴典雅的《追忆似水年华》时,他那双始终保持着审视姿态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惊讶与动容。
他没有立刻说话,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指腹轻轻摩挲着羊皮封面,目光扫过书脊上的烫金花纹。作为此道专家,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版本的价值。
这一下,胜过千言万语。
“N.R.F版的全集,现在已经很难找到了。”安邵康放下书,看向林青辉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欣赏:“你有心了。”
“普鲁斯特是我非常敬佩的作家,”林青辉顺势接过了话头:“我一直觉得,他的小说和电影在某种根源上是相通的。
他用文字捕捉那些逝去的时间、倏忽而过的感官细节,而电影,则是用光影来做同样的事情。都是在对抗遗忘,试图为生命留住一些永恒的瞬间。”
这番话,瞬间将谈话的层次拉了起来。
安邵康的兴趣被彻底点燃了:“哦?说来听听。你认为,电影作为一种更为大众化的媒介,如何能承载普鲁斯特笔下那种极致内向、盘根错节的个人意识?”
林青辉没有丝毫慌乱,他整合了脑海里的光影作品和自己两世的思考,娓娓道来:“我认为关键不在于复刻,而在于转译。比如普鲁斯特对非自主记忆的描写,一块玛德琳蛋糕的味道,就能打开整个贡布雷的童年世界。
在电影里,这或许可以转译成一个声音,一首旧日歌谣,或者是一个特定光线下,空气中尘埃的形状。
它们同样可以绕过理性的逻辑,直接击中观众最深层的情感记忆。电影不需要去讲述普鲁斯特写了什么,而是要用自己的语言,去创造一种普鲁斯特式的观影体验。”
从文学的意识流到电影的蒙太奇,从叙事结构到情感共鸣,林青辉的谈吐从容不迫,逻辑清晰,且充满了独到的见解。
刘一菲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林青辉在自己父亲最擅长的领域里对答如流,眼中异彩连连。她从未见过他这一面,如此的……富有智性的魅力。
安邵康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何会如此坚定地选择他。
晚餐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无比融洽。安邵康甚至主动开了一瓶陈年的勃艮第,为两人倒上。
酒过三巡,他看向自己许久未见的女儿,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柔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茜茜,你长大了,也比我想象中……要走得更远,更好。”他轻声说:“在柏林,你捧起银熊奖的时候,你妈妈在现场看到了。我...也通过电视看到了,我为你骄傲。”
刘一菲的眼眶瞬间有些湿润,那句“我也通过电视看到了”,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那意味着在遥远的巴黎,这位不善表达的父亲,也曾守在屏幕前,关注着女儿在聚光灯下最重要的时刻。
晚餐结束,在餐厅门口告别时,安邵康主动与林青辉握手,这一次,他的手握得很紧。
“茜茜这个孩子,外柔内刚,有自己的主意。”他看着林青辉,郑重地说道:“她选择了你。以后,好好照顾她。”
这简单的一句话,是嘱托,是认可,更是一位父亲,将自己最珍贵的宝贝,正式交到另一个人手中的祝福。
“我会的,安教授。用我的一切。”林青辉郑重承诺。
走在返回酒店的路上,巴黎的夜色温柔如水。刘一菲一言不发,只是将自己的手放进林青辉的口袋里,与他十指紧扣,然后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什么都没说,但林青辉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而满足的喜悦。
他的转正申请,毫无疑问,已经得到了最高领导的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