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他会出现在剪辑室里。和剪辑师一起，逐帧雕琢着电影的节奏。
“不，这里再快半秒。”他指着屏幕上戴利初到大英博物馆，被古老复杂的走廊搞得晕头转向的画面：“让他的窘迫和背景音乐的喜剧感结合得更紧密一点，我要的是那种一本正经的狼狈。”
“刘庭训将军出场的第一个镜头，从他整理衣冠到他开口说话，中间的停顿再拉长零点三秒。”他解释道：“我要让观众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一种跨越千年的沉静和威仪，那是他的人物基调，必须在第一时间定下来。”
下午，他会钻进黑暗的混音棚。
“永乐剑的剑鸣声，我不要那种单纯的金属锐响。”他对音效师说：“我要在里面加入一丝大象声音（龙吟），它是有生命的，是骄傲的。而那个英国骑士的盔甲，每一次关节活动，都要带着一点沉重、死板的金属摩擦声，听起来就像快要生锈了一样，这是角色性格的体现。”
而更多的时间，他都泡在了灯火通明的星辉特效工作室。
这里已经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庞大机器。上百个工作台前，来自世界各地的特效师们正在疯狂地工作。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能量饮料和机箱散热风扇排出的混合味道。
那五十名从国内精挑细选而来的年轻学员，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的工作节奏。他们被分配在不同的部门，负责着最基础，却也最繁重的工作。
在抠像组，他们戴着耳机，将角色从绿幕背景中一帧帧地分离出来；在擦除组，他们小心翼翼地抹掉画面里穿帮的威亚和工作人员倒影；在跟踪组，他们为镜头里的运动物体打上一个个数据锚点，为后续的三维动画合成提供基础。
这些工作枯燥、重复，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但没有一个人抱怨。他们就像一块块饥渴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个全球顶级特效工厂里的一切养分。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和对知识的贪婪。
这天深夜，林青辉正在和特效总监马克·彼得森，以及几位部门主管进行每日的视效预览会。
巨大的屏幕上，正在播放文明盛会那场戏的半成品镜头。埃及法老跳着蹩脚的现代舞，贝宁青铜豹同手同脚地试图跟上节奏，整齐划一的陶俑军阵做着类似广播体操的动作……各种元素混杂在一起，充满了荒诞的喜剧效果。
“这里的粒子效果不够绚烂。”林青辉指着刘庭训将军与永乐剑配合表演剑舞时，剑身挥洒出的光芒：“我需要它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能量流动，而不是简单的火花。马克，让哈维的团队再想想办法。”
“没问题。”马克·彼得森点点头，然后在手中的平板上记下。他接着调出了另一个镜头，是归乡仪式完成，灵魂化作光流飞走的画面。
“林，看看这个。这是中国团队负责渲染的一个分层镜头。”马克指着屏幕上一缕融入主光流的、带着淡淡青玉色泽的华光：“你看这光芒的质感，既有能量感，又有一种内敛的光彩，非常漂亮。”
林青辉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预览会结束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了负责这个镜头的渲染小组。组长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腼腆的中科大毕业生。
“做得很好。”林青辉用普通话说道，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小组的成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激动地抬起头。
“林导！”
“你们对玉的质感的理解，非常到位。”林青辉看着那个组长：“你们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来表现的？”
那个年轻人扶了扶眼镜，有些紧张地回答：“林导，我们……我们参考了很多古籍里对君子佩玉的描述，感觉那种光不应该是刺眼的，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温润。所以我们在渲染参数上，调整了次表面散射的权重，模拟光线在半透明材质内部的漫反射效果……”
林青辉安静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继续保持。你们在做的事情，很重要。”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身后一群因为一句很重要而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他拨通了远在BJ的林华新的电话。
“华新，特效团队的笔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你告诉宁影厂的杨厂长和中影的韩三爷，让他们放心。到今年年底，我会派第一批核心技术骨干回国。
让他们根据我给的剧本和美术设定，立刻开始《画皮》的前期概设和预演。我回去的时候，要看到的不是一叠剧本，而是一个初步成型的、光怪陆离的东方魔幻世界。”
“明白，青辉。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林华新在电话那头担忧地说。
“放心，我心里有数。”
挂断电话，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一个项目哺育另一个项目，用好莱坞最顶级的制作来锤炼自己的团队，再用这支铁军去开创属于华语电影的工业新纪元。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温暖的香气飘了进来。
刘一菲提着一个保温桶，俏生生地站在门口，看到他疲惫的样子，心疼地皱了皱鼻子。
“喏，给你炖的鸡汤，我亲手炖的哦。”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一边盛汤一边小声嗔怪：“你这是打算一个人干一个团队的活吗？再这么下去，电影还没拍完，你就要先进医院了。”
林青辉接过温热的汤碗，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他喝了一口，鲜美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大部分疲惫。
“真好喝。”他由衷地赞叹。
“好喝就多喝点。”刘一菲在他身边坐下，托着下巴看着他：“也帮不上你什么，只能给你做做后勤了，当你的生活助理啦。”
没两口林青辉就喝完一碗汤，刘一菲接过他的碗，一边给他盛汤一边说他：“喝那么快干嘛，又没人和你抢，太烫喝下去对食道不好。”
林青辉看着她给自己盛汤，享受着听着她关心的责骂。
就在这难得的温情时刻，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林青辉的助理探进头来，神色有些古怪和紧张：“林导，抱歉打扰您……楼下有位先生，指名要见您。他说他从意大利飞过来，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林青辉皱了皱眉，对于这种不请自来的访客有些不悦：“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马克·穆勒，是威尼斯电影节的主席。他想邀请您，担任今年威尼斯电影节的评委会主席。
“砰。”
刘一菲手中给林青辉从保温桶里盛汤的汤勺不小心滑落，掉在保温桶的盖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威尼斯电影节评委会主席？
这个名头的分量，对于任何一个电影人而言，都重如泰山。它不仅代表着艺术上的至高认可，更意味着掌握了世界三大顶级电影节之一最高奖项的生杀大权。
林青辉的表情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刘一菲递过来温热的汤碗边缘摩挲着，大脑却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
马克·穆勒？这个名字他当然熟悉，这位中国通主席在后世的华语电影圈里可谓是无人不晓。但是……评委会主席？
一个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张一谋。
在他的前世记忆里，2007年，第64届威尼斯电影节的评委会主席，毫无疑问是第五代导演的旗帜性人物，张一谋。那一年，也正是因为张一谋的力挺，李安执导的《色，戒》最终摘得金狮。
怎么会变成自己？
是他的重生，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引发的涟漪效应终于扩散到了这个层面，改变了原有的历史轨迹？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